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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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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天冷得快。宋扬三个铺子连着跑,早上城东,中午城南,下午回城东对账。有时候一天骑电瓶车跑三四十公里,风灌进领口,手冻得发僵。晚上回去还要算总账,三个店的流水、成本、库存、工资,一笔一笔过。江澈那边公司搬了新办公室,招了两个人,项目也接得多了,经常加班到十一二点才回去。
两个人各忙各的,见面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候宋扬收工过去接江澈,江澈还在开会,宋扬就坐在角落里等,等着等着靠着椅子睡着了。江澈开完会看见他睡在那,把他拍醒,说走了。宋扬站起来揉揉眼,说你们会开得真长。江澈说项目急。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宋扬觉得自己还行,累是累,但年轻,扛得住。直到有天早上起来,他觉得头晕,站了一下又坐回床上。他撑着去洗脸,镜子里脸白得吓人,嘴唇也没血色。他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等那股晕劲过去,然后穿好衣服出门。骑电瓶车的时候手有点抖,他攥紧了车把,慢慢骑到铺子。
上午干活的时候他差点出事。换轮胎的时候蹲久了,站起来眼前一黑,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人晃了两下。赵磊在旁边一把扶住他。“哥,你怎么了?”
宋扬摆摆手。“没事,起猛了。”
赵磊看着他脸色。“你脸都白了。要不歇会儿?”
“歇什么,活还没干完。”
宋扬蹲回去继续干。但他知道不对劲,最近老是累,睡一觉也缓不过来,吃饭没胃口,有时候还犯恶心。他没跟江澈说,也没去看医生。他觉得就是累的,歇歇就好。
但歇不了。三个店的事摆在那,哪个都不能停。他咬着牙撑了一个星期,人瘦了一圈,黑眼圈重得跟被人打了一样。刘洋来城东这边拉货,看见他,愣了一下,说哥你怎么瘦成这样。宋扬说最近吃得少。刘洋说你去医院看看。宋扬说看什么,没事。
十一月中的一天,江澈从公司回来得早,八点多就到了家。进门看见宋扬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账本,人靠着沙发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笔。电视没开,灯亮着。江澈走过去,看见宋扬的脸色不对,嘴唇发白,眼眶凹进去了。他伸手摸了摸宋扬的额头,不烫,但整个人看着像被抽干了。
江澈站在他面前看了一会儿,把账本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茶几上。宋扬动了动,睁开眼。
“你回来了。”
“嗯。”
“几点了?”
“八点多。”
宋扬坐起来,揉了揉脸。“我睡着了。账还没算完。”
“别算了。”
“明天要看。”
“宋扬。”江澈站在他面前,声音不高,但很平。“你多久没好好吃饭了?”
宋扬愣了一下。“我吃啊。”
“吃什么了?今天。”
宋扬想了想。早上一个包子,中午没吃,晚上还没吃。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多久没休息了?”江澈又问。
“天天休息。晚上都回来。”
“我不是说晚上。我是说白天,你哪天没出去?”
宋扬没说话。
江澈在他旁边坐下来。“你这样不行。”
“没事。就是累。歇歇就好。”
“你歇了吗?你歇过一天吗?”
宋扬靠在沙发上,闭着眼。“三个店,哪个都离不开人。”
“那就招人。”
“招了。三个店长都有了。”
“那你为什么还天天跑?”
“我不放心。”
“你不放心他们,你就不管自己了?”
宋扬睁开眼,看着江澈。江澈的脸绷着,嘴角抿着,眼睛黑沉沉的。宋扬跟他认识四年,没见过他这样。
“江澈——”
“你明天去医院。”江澈说。
“看什么——”
“你去不去?”
宋扬看着他。江澈的眼神定定的,跟四年前发传单那天一样,但他现在不是在说传单的事。
“去。”宋扬说。
第二天上午,江澈跟公司请了半天假,陪宋扬去了医院。抽了血,做了检查,等结果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宋扬靠着墙,闭着眼。江澈坐在旁边,没说话。
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是过度劳累引起的贫血和低血糖,加上饮食不规律,胃也有点问题。不严重,但得养。医生开了药,让休息至少两周,规律吃饭,不能再熬。
出了医院,两个人走在街上。宋扬手里攥着药袋,没说话。江澈走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走了一段,宋扬开口了。“两个星期。三个店。”
“让店长盯。”
“年底旺季。”
“你倒了,四个店也没用。”
宋扬偏头看了他一眼。江澈的侧脸绷着,但语气很平。宋扬忽然想起来,江澈从来都是这样,不高兴了不说,但话里话外都是。当年他爸来铺子找他,江澈也是这样,说一句“你的事跟我说”,然后就不说了。
“行。”宋扬说,“我歇。”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说话算话。”
“算。”
回去之后,江澈给三个店长挨个打了电话,说宋扬歇两周,店里的事你们自己盯,大事打电话,小事别烦他。刘洋说江哥你放心,我盯得住。孙浩说没问题。赵磊说哥你让宋扬好好歇着,这边有我。
宋扬在边上听着江澈打电话,觉得有点好笑。江澈平时话不多,但安排起事来,条理清楚,一句废话没有。挂了电话,江澈看着宋扬。
“两星期。你在家待着。吃饭我管,你不用管。”
“你公司那边——”
“我公司不差这两个星期。”
宋扬没再争。他靠在沙发上,看着江澈去厨房做饭。江澈煮了粥,炒了个青菜,蒸了个蛋。端出来放在桌上,让宋扬吃。宋扬吃了半碗粥,吃了蛋,觉得胃里暖了,人也有点劲了。
“江澈。”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煮粥的?”
“一直会。”
“你以前不煮。”
“以前你做饭。”
宋扬笑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澈。江澈坐在对面,也吃饭,吃得很慢。客厅的灯暖黄暖黄的,照着两个人。窗外天冷了,窗户上起了雾气。
“江澈。”
“嗯。”
“谢谢你。”
“不用。”
“我说真的。”
江澈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谢我什么?”
“谢你管我。”
“你管了我四年。”
“我管你什么了?”
“你收留我。你陪我见我爸。你给我买羽绒服。你帮我补帆布包。你陪我去见我妈。”江澈一样一样数,“你管得还少?”
宋扬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江澈都记得,而且记得这么清楚。
“那不一样。”宋扬说。
“一样。”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宋扬把碗里剩下的粥吃完。江澈站起来收碗,宋扬要帮忙,江澈说你别动。宋扬坐在那,看着江澈洗碗的背影,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有点酸,又有点暖。
那两周,宋扬真歇了。江澈早上出门之前把饭做好,中午让他热一下吃,晚上回来再做饭。有时候江澈公司有事回不来,就点外卖,但一定盯着宋扬吃完。宋扬在家待着,白天看看账本,接几个店长的电话,剩下的时间就睡觉。睡了两天,觉得缓过来一点,脸色好了一些。
第二周,宋扬开始坐不住了。他跟江澈说想回去看看,江澈看了他一眼,说行,你去看,但别干活。宋扬骑车去了城东铺子,刘洋看见他来了,说哥你怎么来了,江澈哥不是说让你歇着。宋扬说我看看,不干活。他在铺子里坐了一上午,看了看账,跟刘洋聊了聊,中午就走了。回去吃了饭,睡了午觉。晚上江澈回来,问他怎么样,宋扬说没事,就看看。江澈说嗯,没再多说。
两周之后,宋扬回去上班。三个店长把这段时间的事捋得清清楚楚,流水没掉,客户没跑。宋扬把三个店的账对了一遍,松了口气。他给陈默打了个电话,说了这事。陈默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悠着点。”陈默说,“我当年也是这么拼,后来腰坏了,干不了重活才出来的。你别走我的路。”
宋扬攥着手机。“知道了哥。”
“你现在三个店,比我当年强。但身体是自己的。”
“嗯。”
挂了电话,宋扬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十二月的天冷,路上的人都缩着脖子走。他想起陈默那句话,腰坏了。陈默今年才三十出头,但弯腰干活的时候能看出来,动作不一样了。宋扬摸了摸自己的腰,还好,不疼。但他知道,再拼下去,早晚会疼。
晚上回去,江澈在客厅里对着电脑。宋扬坐下来,靠着沙发。
“江澈。”
“嗯。”
“我打算明年把第三个店交给刘洋管,我只管总账。”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舍得?”
“不舍得也得舍。陈默说得对,身体是自己的。”
“行。”
“你那个公司,也别太拼。”
“我没拼。”
“你上周加了五天班。”
“那是项目急。”
“急完了吗?”
“完了。”
“那你这周早点回来。”
江澈看了他两秒。“行。”
宋扬靠在沙发上,闭上眼。江澈敲键盘的声音跟下雨似的,轻轻的。宋扬听着,觉得心里稳了。歇了两周,缓过来了,三个店没塌,江澈公司也没塌。兜里那只歪青蛙还在,快散了,但还在。厨房窗台上那只正的也在。两间公司,三个铺子,两个人。一步一步的,都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