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钢巧h

26、第 26 章 十二月

　　十二月，天冷得厉害。铺子门口的水管冻了一回，宋扬拿开水烫了半天才化开。陈默从老铺子过来了一趟，把城东这边的设备清单和客户资料过了一遍，该交接的交接清楚。宋扬拿个本子记，记了十几页，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内容全。

　　陈默走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什么。宋扬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陈默骑电瓶车走了，觉得跟当年在修车铺第一天上班的时候一样，又不一样。那时候陈默是他的老板，现在他是城东的老板。

　　十二月中的一天，江澈的比赛初赛结果出来了。他们那个小程序进了省赛，一月中旬决赛。江澈打电话告诉宋扬的时候，宋扬正在给一台车换正时皮带，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进了。”江澈说。

　　“第几名？”

　　“初赛第三。”

　　“第三？”宋扬手上的扳手停了一下，“你不是说要拿第一吗？”

　　“初赛第三。决赛还没比。”

　　“那你决赛给我拿第一。”

　　“我尽力。”

　　“你他妈——”

　　“知道了。”江澈说，“拿第一。”

　　宋扬把正时皮带装好，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你那个小程序，决赛要做什么？”

　　“加新功能。用户画像和推荐算法。现在功能太简单，决赛要拿出真东西。”

　　“你说人话。”

　　“就是让小程序更好用。”

　　“行。你好好弄。缺什么跟我说。”

　　“缺钱。”

　　宋扬愣了一下。“你缺多少？”

　　“开玩笑的。学校给经费。”

　　宋扬骂了一声，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干活。刘洋在旁边换刹车片，抬头看了他一眼。“哥，你那个同学又比赛了？”

　　“嗯。省赛。”

　　“厉害。”

　　“那当然。”

　　十二月下旬，圣诞节前后，铺子生意淡。宋扬趁空把办公室重新整了一下，添了个文件柜，把账本和客户资料归档。又买了一台新电脑，旧的太卡，对账的时候老死机。花了三千多，从自己分红里出的，没走铺子的账。

　　江澈期末考试，连着两周没回来。宋扬每天晚上收工回去，吃了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放在旁边。江澈有时候发消息，说考完了，说题不难，说赵鹏考砸了在宿舍哭。宋扬回几句，有时候笑，有时候骂。等他考完了，宋扬骑车去地铁站接他。

　　那天下午，宋扬提前关了铺子，六点就走了。骑车到软件园的时候，江澈已经站在地铁站B口等着了。天冷，他穿着那件深灰羽绒服，帽子扣着，围巾围到下巴。看见宋扬骑过来，把围巾往下扒了扒。

　　“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过了。”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比我还信。”

　　“我开店的，看人准。”

　　江澈坐上后座，手搭在宋扬腰上。宋扬拧了油门，往家骑。路过河堤的时候宋扬放慢了速度，河面上结了冰，灰白色的，偶尔有鸟停在冰面上。

　　“江澈。”

　　“嗯。”

　　“你那个决赛，一月中旬？”

　　“嗯。十五号。”

　　“在哪？”

　　“省大学生活动中心。决赛公开，能去看。”

　　宋扬想了一下。“我那天关门，去看。”

　　“不用关门。”

　　“我关门。”

　　“你铺子刚稳，关门一天损失多少？”

　　“你他妈少废话。我去。”

　　江澈在后座上没再争。手搭在宋扬腰上，紧了一下。

　　一月十五号，宋扬真把铺子关了。门口贴了张条：今日休息，电话联系。刘洋和孙浩、赵磊放假一天。宋扬换了件干净衬衫，把深灰毛衣穿在里面，外面套羽绒服。江澈前一天晚上回了学校，说早上要跟团队碰头。宋扬说行，我十点到。

　　省大学生活动中心在城西，坐地铁四十分钟。宋扬到的时候十点刚过，活动中心门口挂着横幅，写着“全省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决赛”。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有学生，有老师，有评委。宋扬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来。

　　台上在放PPT，各个学校的团队轮流展示。宋扬听不太懂，但看见江澈那个团队排在第七个。等了将近一个小时，轮到江澈上场。

　　江澈从侧幕走出来，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齐。他站在台上，背后是大屏幕，手里拿着遥控笔，开始讲。声音不大，但清楚，每一句话都踩在点上。他讲那个小程序的功能、用户、数据、下一步的计划，讲得有条有理。宋扬坐在台下，看着江澈站在那，觉得跟四年前在校门口发传单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江澈站在太阳底下，手攥着传单，不知道该往哪递。现在他站在台上，对着几百个人，讲他自己做的东西。

　　江澈讲完，评委问了几个问题，他答得稳。下台的时候他往观众席看了一眼，没找到宋扬，但宋扬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决赛结果下午出的。江澈那个团队拿了第一。

　　宋扬从活动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站在门口等着，过了十几分钟江澈跟赵鹏和另外几个队员一起出来。赵鹏看见宋扬，老远就喊：“哥！第一！”宋扬笑了一声，走过去拍了拍江澈的肩膀。江澈站在那，手里拿着奖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是弯的。

　　“第一。”宋扬说。

　　“嗯。”

　　“奖金多少？”

　　“一万。五个人分。”

　　“你分两千。”

　　“嗯。”

　　“请你吃饭。”

　　“你请？”

　　“我请。走。”

　　宋扬带着江澈和赵鹏还有另外三个队员，找了个附近的馆子，要了一桌菜。赵鹏话多，从头讲到尾，说江澈比赛前一天还改代码改到半夜，说评委问的那个问题差点答不上来，是江澈接过去的。宋扬听着，给江澈碗里夹菜。江澈低头吃，不搭话。

　　吃完散了，赵鹏他们回学校。宋扬和江澈站在馆子门口，路灯亮着，天冷。

　　“走回去？”宋扬问。

　　“地铁。”

　　“走一段。这边离河堤不远。”

　　两个人往河堤方向走。路上人少，风冷，但走起来就暖了。到了河堤上，两个人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河还是冻的，灰白色的，远处有灯。

　　“江澈。”

　　“嗯。”

　　“你那个比赛拿了第一，你下一步什么打算？”

　　“把小程序上线，看看能不能拉用户。明年还有国赛。”

　　“国赛？”

　　“嗯。全国大学生比赛。下半年。”

　　“你能参加？”

　　“能。老师推荐了。”

　　“那你好好弄。拿了国赛的奖，毕业之后公司给你涨工资。”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又在算。”

　　“我开店的，不算账怎么行。”

　　江澈嘴角弯了一下。“行。我好好弄。”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风大了一点。宋扬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手插兜里。兜里那只歪青蛙还在，折角磨得起了毛边，有一只腿快断了。他捏了捏，没拿出来。

　　“走吧。”宋扬说，“回家。”

　　两个人下了河堤，往地铁站走。路灯把影子拉在身后，一高一矮，挨着。宋扬走在左边，江澈走在右边，跟以前一样，隔了半步。

　　“江澈。”

　　“嗯。”

　　“我那个铺子，明年想开分店。”

　　“陈默走了之后？”

　　“嗯。老铺子盘出去了，我手里有客户资料。城东这边稳了，明年下半年可以看第二个点。”

　　“你有把握？”

　　“有。一步一步来。”

　　“行。你开，我毕业之后帮你算账。”

　　宋扬偏头看了他一眼。“你学计算机的，帮我算账？”

　　“算账又不难。”

　　“你他妈——”

　　江澈嘴角弯着，没接话。两个人进了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站台上等车。车来了，上去，并排坐着。宋扬靠着椅背，闭上眼。江澈坐在旁边，从兜里掏出那只工整的纸青蛙，放在手心里转。

　　“你这只还带着？”

　　“嗯。”

　　“你那只正的我放在厨房窗台上了。”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带出来的？”

　　“一直带着。在你家窗台上放一阵，带出来一阵。”

　　宋扬没再问。车往前开，窗外黑乎乎的，偶尔有灯闪过。他闭上眼，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挺好的。江澈拿了第一，他关了铺子去看，两个人吃了饭，走了河堤，现在坐在回家的地铁上。旁边这个人，从发传单那天开始，一步一步走到现在。他没说过什么煽情的话，江澈也没说过。但两个人都在。

　　车到站了。两个人出了地铁，走回小区。楼道里灯亮着，江澈妈妈在家看电视。两个人进了门，换了鞋。江澈妈妈看见江澈手里的奖状，问这是什么。江澈说比赛拿的。江澈妈妈接过去看了半天，笑得合不拢嘴，说小澈你争气。江澈说妈你放好。江澈妈妈把奖状贴在客厅墙上，跟那些高中奖状挨着。

　　宋扬坐在沙发上，看着江澈妈妈贴奖状。江澈走过来坐在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江澈妈妈忙活。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综艺。窗外有风，但屋里暖。宋扬兜里那只歪青蛙还揣着，厨房窗台上那只正的还在。他闭上眼，觉得这个晚上跟别的晚上一样。但又不一样。江澈拿了第一，他明年要开分店了。一步一步的，都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