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钢巧h

24、第 24 章 四月下

　　四月下旬，城东的铺子装修完了。宋扬挑了个月初八开业，陈默说你还信这个，宋扬说图个吉利。开业那天没搞什么仪式，门口摆了两个花篮，放了一挂鞭炮，就算开了。陈默在门口站了十分钟，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拍了拍宋扬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干”，然后骑着电瓶车回老铺子了。

　　刘洋跟着宋扬过来了，还带了个人，叫孙浩，比刘洋大两岁，在别的修车铺干过三年，手上活利索。宋扬面试的时候让他换了条轮胎，看了看手法，当场就定了。工资比老铺子高五百，孙浩没犹豫，第二天就来上班了。

　　开业头一个星期，生意冷清。一天就三四台车，大多是洗车和补胎的小活。宋扬不着急，陈默跟他说过，新铺子头三个月能保本就不错。他每天早上七点半到，把铺子门打开，地面扫一遍，工具摆整齐。刘洋和孙浩八点到，三个人蹲在门口吃早饭，包子豆浆，吃完了开工。

　　没活的时候宋扬就坐在办公室里翻账本。铺面的租金、水电、三个人的工资、设备折旧，一笔一笔算下来，一个月成本一万出头。按现在的进厂台次，勉强够本。要想挣钱，得拉到固定客户。附近那个小区，还有对面的写字楼，都是潜在客源。宋扬印了一沓传单，让刘洋和孙浩没活的时候去小区门口发。他自己也发，跟当年发游泳健身传单一样，站在路口，见车就递。

　　发了三天，来了两台车。一台是小区里的，换机油。一台是写字楼的，补胎。宋扬不嫌少，每一台都认真干，干完了还给人把车洗了。客户走的时候说下次还来，宋扬说行，您慢走。

　　第四天，来了个跑网约车的，开一辆卡罗拉，说刹车有异响。宋扬让他把车升起来，检查了一遍，发现是刹车片磨到了极限，得换。司机问多少钱，宋扬报了价，比4S店便宜一半。司机说换。宋扬让刘洋动手，自己旁边看着，换完了又试了一圈，异响没了。司机付了钱，说以后保养都来这。

　　第五天，那个司机带了两个同行来。第六天，小区物业的一个主管来洗车，洗完了跟宋扬聊了几句，说小区里有几十台车，以后可以合作。宋扬说行，您有活介绍过来，给您返点。主管摆摆手说不用返点，你价格实在，活干得好就行。

　　第二个星期，进厂台次翻了倍。宋扬开始忙了，白天跟刘洋和孙浩一起干，晚上收工了还要对账、订货、联系客户。有时候忙到八九点才回去，骑车回江澈妈妈那边要四十分钟，到家洗了澡倒头就睡。

　　江澈周二周四下班还是去软件园接他，但宋扬在城东，过不去了。两个人改成视频。每天晚上九点多，宋扬收工了，坐在办公室里给江澈打视频。江澈在宿舍或者在家，接了视频，看见宋扬满脸油汗的样子，说你去洗把脸。宋扬说等会儿，先把今天的事说了。他把今天进了几台车、换了几条胎、哪个客户说下次还来，一样一样跟江澈说。江澈听着，偶尔问一句，大部分时候就是听。

　　“你今天怎么样？”宋扬说完了问。

　　“老样子。写代码，改bug。”

　　“你那个竞赛呢？”

　　“下个月。题目已经出了，我在做。”

　　“有把握？”

　　“嗯。”

　　“你他妈又嗯。”

　　江澈嘴角弯了一下。“你那边几点回去？”

　　“再对一遍账就走。今天孙浩换了个水泵，我得算一下工时费。”

　　“你骑车慢点。”

　　“知道了。”

　　挂了视频，宋扬把账对完，关了办公室的灯，骑车回去。路上空，四十分钟的路程，他骑得不快，风吹在脸上，累是累，但踏实。这个铺子是他的，两成股份，干好了能涨。他脑子里在算，一个月做到多少台次能盈利，怎么做客户留存，要不要搞个会员卡。想着想着就到了。

　　五月中旬，铺子的生意稳了。每天的进厂台次到了十来台，周末更多。宋扬把营业时间延长了一个小时，晚上八点关门。刘洋和孙浩轮流值班，宋扬自己每天都待到关门。第一个月盘账，刨去成本，净挣了四千多。宋扬给陈默打了个电话，陈默说行，比我想的好。宋扬说下个月争取翻倍。陈默说别贪，稳着来。

　　五月下旬，江澈的竞赛出了结果。二等奖，奖金三千。他打电话给宋扬的时候，宋扬正蹲在地上换变速箱油，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二等奖。”江澈说。

　　“第一呢？”

　　“第一是个大三的，做了三年这个比赛了。”

　　“那你明年还参加吗？”

　　“参加。”

　　“明年拿第一。”

　　“嗯。”

　　宋扬把变速箱油加完，站起来擦了把手。“奖金留着，别乱花。”

　　“你上次也这么说。”

　　“你上次也没听。”

　　江澈在那边笑了一声。“你那边怎么样了？”

　　“挺好。这个月能过万。”

　　“流水？”

　　“流水。净的还得看月底。”

　　“嗯。”

　　“你毕业那个公司，城东这边有班车吗？”

　　“有。早上八点在软件园门口发车。”

　　“那你以后住城东，坐班车方便。”

　　“嗯。”

　　“你妈那边，我下个月给她换个冰柜。夜市那边现在用的小冰柜不够放。”

　　“你钱够吗？”

　　“够。这个月分了红。”

　　“行。我妈肯定高兴。”

　　挂了电话，宋扬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干活。刘洋在旁边问哥，你那个同学又拿奖了？宋扬说嗯，二等奖。刘洋说厉害。宋扬说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同学。刘洋笑了一声，没接话。

　　六月，天热了。铺子里装了新空调，宋扬咬咬牙买的，花了两千多。陈默说不用装，风扇就行。宋扬说客户来了坐着舒服，回头率高。陈默没再说什么。空调装上的第一天，那个网约车司机又来了，带了四个人，说这地方凉快，活也好。宋扬给他们一人倒了杯水，让刘洋和孙浩赶紧干。

　　六月中的一天，下午快关门的时候，来了一辆黑色轿车。宋扬正蹲在办公室门口算账，抬头看了一眼，车停在铺子门口，下来一个人。中年男人，穿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宋扬站起来。

　　“舅。”

　　周建平走过来，看了看铺子，又看了看宋扬。“听你妈说你在这开了个店。”

　　“跟人合伙。我管店。”

　　“不错。”周建平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设备和工位，点了点头。“比你爸强。”

　　宋扬没接话。

　　“你妈让我给你带个东西。”周建平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宋扬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卡，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妈的字：铺子开业，妈给你随个礼。卡里五千，别推。

　　宋扬把卡收起来，纸条折好放兜里。“她怎么样？”

　　“挺好。店盘出去了，在老家找了个活，给人看店。清闲，不累。”

　　“嗯。”

　　“你爸那边，你知道吗？”周建平问。

　　“不知道。没联系。”

　　“他搬走了。城中村那边拆迁，他拿了点补偿款，去别的地方了。具体哪我不知道。”

　　宋扬点了点头。“随他。”

　　周建平看了他一会儿。“你妈让我跟你说，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别的不用管。”

　　“我知道。”

　　周建平没再多留，说了两句就走了。宋扬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黑色轿车开走。他把信封揣好，回办公室继续算账。刘洋探头进来问哥没事吧，宋扬说没事，干活。

　　晚上收工，宋扬给江澈打了视频。江澈在宿舍里，背后赵鹏在收拾东西，说暑假回家。宋扬把周建平来的事说了，也说了那张卡。

　　“你妈给了五千？”江澈问。

　　“嗯。卡。”

　　“你收吗？”

　　“收。她给的，我收着。以后她有需要我再给回去。”

　　江澈点了点头。“你爸那边呢？”

　　“搬走了。拆迁，拿了补偿款，不知道去哪了。”

　　“那就不管了。”

　　“嗯。不管了。”

　　两个人隔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江澈说：“你那个铺子，下个月能过万？”

　　“差不多。这个月到今天已经九千多了。”

　　“那你年底能把投入收回来。”

　　“嗯。明年开始挣。”

　　“行。”江澈把手机架在桌上，开始叠衣服。宋扬看着他叠衣服的动作，一板一眼的，跟当年在宿舍里叠被子一样。

　　“江澈。”

　　“嗯。”

　　“你暑假回来住吗？”

　　“回。实习那边暑假排得满，但我周末回来。”

　　“行。我周末尽量早点收工。”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我管你。”

　　江澈看了屏幕一眼，没说话。但宋扬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七月，暑假。江澈实习排得密，周一到周五全勤，周六有时候也去。宋扬的铺子进入旺季，空调修、轮胎换、保养，一天到晚不停。两个人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每天晚上视频没断过。宋扬在办公室里算账，江澈在宿舍里写代码，视频开着，各干各的，偶尔说一句。

　　七月底，宋扬盘了账。这个月流水破了三万，净利一万二。他给陈默打了电话，陈默说行，年底分红给你算。宋扬说哥，我想再招个人。陈默说你自己定。宋扬贴了招聘启事，两天来了五个人面试。他挑了个叫赵磊的，二十五岁，干过四年，会修发动机。工资开到六千五，赵磊说行。

　　八月，铺子里四个人了。宋扬把工位重新排了一下，两个举升机，一个专门做保养，一个做机修。刘洋和孙浩轮班，赵磊专做机修。宋扬自己跑客户、对账、订货，有时候也上手干。忙是忙，但顺了。

　　八月中，江澈实习那边项目结了，放了一个星期假。他回江澈妈妈那住了几天，白天在家看书，晚上去夜市帮忙。宋扬每天收工回来，两个人吃个饭，说几句话。有时候太晚了，宋扬回来江澈已经睡了，桌上留着饭，用碗扣着。

　　有一天晚上，宋扬九点多回来，江澈还醒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脑。宋扬洗了手坐下来，吃了口饭。

　　“你今天怎么没睡？”

　　“等你。”

　　宋扬看了他一眼，继续吃饭。吃完了，他把碗洗了，坐到沙发上。江澈把电脑合上，看着他。

　　“你那个铺子，稳了？”

　　“稳了。下个月开始，我打算做会员卡。预存五百，打九折。先把小区里的客户锁住。”

　　“嗯。可以。”

　　“你那边呢？开学大三是吧？”

　　“嗯。课少了一点，实习可以多去。”

　　“你那个三方签了，毕业直接去，不用找工作了。”

　　“嗯。”

　　宋扬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这间屋的天花板还是白的。他想起三年前他刚来的时候，躺在这张沙发上，身上就一个书包。现在他坐在这，有个铺子，四个人，一个月净利一万多。他偏头看了一眼江澈。江澈坐在旁边，电脑放在膝盖上，手搭在键盘上，看着他。

　　“江澈。”

　　“嗯。”

　　“你毕业还有一年。”

　　“嗯。”

　　“一年之后，咱俩租房子。城东那边我看过了，两居室三千左右。我出房租，你出水电。剩下的各自存着。”

　　“嗯。”

　　“你那个签字费，加上这一年实习攒的，够你置办点东西。”

　　“嗯。”

　　“你他妈能不能说点别的。”

　　江澈想了想。“你那个马甲，该洗了。”

　　宋扬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深蓝马甲，确实有点脏了。他笑了一声。“知道了。”

　　江澈把电脑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给宋扬，一杯自己拿着。他坐回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电视没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

　　“宋扬。”

　　“嗯。”

　　“你那个铺子，明年要是再做一年，能开分店吗？”

　　“陈默说可以。明年年底看情况。”

　　“那你就是两个店的店长了。”

　　“差不多。”

　　“行。”江澈喝了口水，“到时候你租房子，我出水电。你出房租。”

　　“说好了。”

　　“嗯。”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子。水是温的，宋扬一口喝了半杯。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闭上眼。他脑子里在算，明年年底开分店，后年江澈毕业，两个人租房子。一步一步的，都能看见。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江澈。江澈也靠在沙发上，闭着眼，手里攥着杯子。客厅的灯照着他，照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但很松的脸。

　　宋扬把视线收回来。他站起来，去厨房把杯子洗了。路过窗台的时候，那两只纸青蛙还蹲着。他伸手摸了摸歪的那只，又摸了摸正的那只。然后关了厨房灯，回了客厅。

　　“睡了。”宋扬说。

　　江澈睁开眼，站起来。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宋扬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里他听见隔壁江澈翻身的动静，然后安静了。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