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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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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省城下了场大雪。铺子门口的路面结了冰,车开进来打滑,陈默在门口铺了两块旧地毯,宋扬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拿铁锹铲冰。天冷,生意淡,陈默缩在铺子里烤电暖器,宋扬就蹲在车旁边干活,手冻得发僵,但干着干着就热了。
技师班放寒假,宋扬在家歇了几天。江澈也放寒假了,但实习那边没停,公司说过年之前把那个项目收尾,让他多去几天。宋扬说你这寒假没休几天,江澈说没事,年后再歇。
腊月二十,江澈妈妈开始备年货。宋扬跟着去市场拉了两趟货,后备箱塞满了,后座也摞着纸箱。江澈妈妈说今年多备点,三个人吃。宋扬说阿姨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江澈妈妈说小宋你这嘴越来越甜了。宋扬说跟江澈学的。江澈在旁边搬箱子,头也没抬,说了句“我没教你”。
腊月二十三,小年。江澈从公司回来,比平时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宋扬正在厨房帮江澈妈妈包饺子,手上全是面粉。江澈把纸袋放在桌上,说给你的。宋扬擦了手打开看,一件深蓝色的羽绒马甲,轻的,标签上写着三百多。
“你又买东西。”宋扬拎着马甲。
“你那个羽绒服穿两年了,洗多了不保暖。这个穿里面。”
“我那个还能穿。”
“穿里面多一层。”
宋扬看了他一眼,把马甲套身上试了试。刚好,领口卡在脖子下面,不勒。他穿着马甲回厨房继续包饺子。江澈妈妈看了一眼说这件好看,小澈你会挑。江澈没说话,洗了手也过来帮忙。
三个人包了两盖帘饺子。江澈妈妈去煮,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晚会,热热闹闹的。宋扬穿着新马甲,靠着沙发,觉得暖和。
“江澈。”
“嗯。”
“你那个项目收尾了?”
“收了。年后不用去那么勤了。”
“那你在学校干嘛?”
“看书。有个新竞赛,下学期的。”
“又竞赛?”
“嗯。跟你没关系,你别管。”
宋扬笑了一声。“我不管。你拿奖金自己留着买电脑配件。”
“嗯。”
饺子端上来,三个人吃了小年饭。江澈妈妈喝了点酒,脸红了,说今年比去年好,三个人都在,日子稳当。宋扬说阿姨明年更好。江澈妈妈说好,明年小宋把技师证考下来,小澈拿奖学金,我摊位换个大的。三个人碰了杯。
除夕那天,宋扬和江澈去超市买了趟东西。路上雪还没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宋扬走在前面,江澈跟在旁边。超市里人挤人,购物车撞来撞去。两个人推了一车,速冻饺子、春联、干果、饮料,还有江澈妈妈要的几样调料。
结账的时候排了长长的队。宋扬站在队伍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妈发来一条短信:过年好。今年在老家过,你舅那边。宋扬回了一条:过年好。我这边也好。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你妈?”江澈问。
“嗯。回老家过年了。”
“挺好。”
“嗯。”
结完账,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往回走。路上有人放鞭炮,小孩举着烟花棒跑来跑去。宋扬拎着东西走在雪地里,脚底下嘎吱响。江澈走在他旁边,手里也拎着两个袋子,帽子上落了雪花。
“江澈。”
“嗯。”
“你爸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上次之后就没联系过。”
“嗯。”
两个人走了一段。江澈忽然开口:“他走的时候把陈默那间屋收拾了,被褥叠了,钥匙放在桌上。陈默跟我说了。”
宋扬不知道这事。“什么时候?”
“十二月初。他腿好了之后走的。没跟我说,就跟陈默说了一声。”
宋扬没接话。
“他留了个纸条。”江澈说,“写着‘谢谢,不打扰了’。”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路边的灯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雪地上。
“你什么感觉?”宋扬问。
“没什么感觉。”江澈说,“他走了,就算了。”
宋扬点了点头。两个人继续走。到家的时候江澈妈妈已经把饭做得差不多了,满屋子香味。两个人把东西放下,洗了手,坐下来吃饭。窗外鞭炮声一阵一阵的,电视里春晚在放。江澈妈妈举起杯子,说新年好。宋扬和江澈也举起来。
“新年好。”
过完年,日子又往前走。二月下旬,江澈开学,宋扬的技师班也复课了。三月的考试越来越近,宋扬每天晚上收了工就看书,实操部分在铺子里练。陈默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但设备都给他留着。刘洋也跟着看,宋扬说你明年也能考。刘洋说嗯,跟哥学。
三月初,江澈的奖学金下来了,二等,三千块。他给江澈妈妈买了一台新手机,旧的屏幕碎了还在用。江澈妈妈拿着新手机,在客厅里转了两圈,说这得多少钱。江澈说没多少,奖学金买的。江澈妈妈笑了半天,说我们小澈会疼人了。宋扬在旁边看着,也笑。
三月中旬,技师考试。跟去年一样的考场,一样的实训楼。宋扬这次没那么紧张,理论答得顺,实操抽到的是PLC控制的传送带系统,他接了两个小时,调试了两遍,一次成功。出了考场,他给江澈打电话。
“考完了。”
“怎么样?”
“应该过了。”
“那就是过了。”
“你他妈——”
江澈在那边笑了一声。“回来吃饭。我请。”
宋扬骑车回去。路上风暖了,路边的树开始发新芽。他骑过河堤的时候看了一眼,河面上的冰化了大半,水在流。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在等高级证的成绩,江澈坐在他后座上,手搭在他腰上。一年了。
到楼下的时候江澈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站在那,白T恤外面套着那件深蓝色马甲,宋扬买给他的那件。宋扬停好车走过去。
“你穿这个不冷?”
“今天不冷。”
宋扬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上楼。江澈妈妈不在,去市场了。江澈煮了面,两个人坐在饭桌前吃。宋扬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江澈。”
“嗯。”
“成绩出来那天,还是你去查。”
“嗯。”
“查完了,我有个事跟你说。”
江澈看着他。“什么事?”
“等成绩出来再说。”
江澈没追问。两个人吃完了面,宋扬洗碗,江澈擦桌子。下午宋扬去铺子,江澈回学校。晚上视频的时候江澈问他什么事,宋扬说等成绩。江澈说你这人怎么还学会卖关子了。宋扬说跟你学的。
半月之后,成绩出来了。江澈在软件园的工位上查的,截了图发给宋扬。理论九十一,实操九十五,平均九十三。比去年高了将近三分。宋扬在铺子里看到消息,攥着手机蹲在车旁边,笑了半天。刘洋在旁边问哥怎么了,宋扬说没事,考过了。刘洋说恭喜哥。宋扬拍了拍他的肩膀。
晚上回去,江澈从学校回来了。进门就问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宋扬坐在沙发上,让他坐下来。
“陈默要开分店。”宋扬说。
江澈看着他。
“城东那边有个铺面,位置好,租金合适。陈默想盘下来,让我过去管。股份给我两成。”
江澈坐在那,没说话。
“我想去。”宋扬说,“陈默信我,我也信他。两成股份不多,但慢慢干,以后能涨。城东那边住的、上班的人多,修车需求大。我想试试。”
江澈看了他一会儿。“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去。”江澈说,“我支持。”
宋扬看着他。“你不问我什么时候开始?”
“什么时候?”
“下个月。陈默那边已经在谈了。谈成了就签。”
江澈点了点头。“城东离我公司远一点,但地铁方便。”
“我看了,三站地铁。比现在这个近。”
“那挺好。”
宋扬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你怎么什么都不问。”
“问什么?”
“问我能不能干好。”
“你能。”江澈说。
宋扬没再说话。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这间屋的天花板还是白的,干干净净的。他想起刚来的时候,躺在这张沙发上,身上就一个书包,兜里没几个钱。现在他坐在这,考了技师证,要去做分店的店长了。两成股份,不多,但是自己的。
“江澈。”
“嗯。”
“我那个租房计划,往后推一推。”
“为什么?”
“我要去城东了,你毕业之后公司也在城东。到时候租房子,就租城东的。离咱俩都近。”
江澈看了他两秒。“行。”
宋扬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窗台的时候,那两只纸青蛙还蹲着。他伸手摸了摸歪的那只,又摸了摸正的那只。他端着水回到沙发上,坐下来。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综艺,他没看进去。他在想城东那个铺面,想怎么装修,想招几个人,想怎么拉客户。
“江澈。”
“嗯。”
“你毕业那年,我争取把分店做稳。”
“嗯。”
“到时候你上班,我开店。咱俩都在城东。”
“嗯。”
“你他妈能不能说点别的。”
江澈偏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马甲,洗的时候别用热水,会缩。”
宋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
四月初,陈默把城东的铺面谈下来了。宋扬跟着去看了两次,铺面不大,两个工位,带一个办公室和一个小仓库。位置在一条主路旁边,对面是个小区,旁边有写字楼。租金陈默谈的,一个月四千五,签了三年。宋扬说哥你放心,我好好干。陈默说你别光说,干出来。
四月中旬,宋扬开始跑城东。白天在原来的铺子里把手头的活收尾,晚上骑车去城东看装修。陈默找了个装修队,宋扬跟着盯进度。地面重新做了环氧,墙面刷了白,工位上的设备从老铺子搬过来一半,新的又添了些。宋扬每天收工回来都去城东看一眼,拍照片发给江澈。江澈周末回来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城东,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规划哪个位置放什么。
“这边放举升机,那边放轮胎架。”宋扬指了一圈,“办公室在这,你以后下了班可以来这等我。”
江澈站在铺子中间,看了一圈。“比老铺子大。”
“嗯。陈默说第一年先稳着,第二年加一个工位。”
“你忙得过来吗?”
“招人。刘洋跟我过来,再招一个。”
江澈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铺子门口,看着外面马路上车来车往。四月的风暖了,路边的树全绿了。
“江澈。”
“嗯。”
“你毕业还有两年。”
“嗯。”
“我这两年把铺子做稳。你毕业了,咱俩租房子。”
“嗯。”
宋扬偏头看了他一眼。江澈站在他旁边,白T恤,黑裤子,帆布鞋。跟四年前在校门口发传单的时候穿的一样。但人不一样了。那时候江澈的脸是冷的,眼睛是直的,手里攥着传单,不知道该往哪递。现在他站在这里,肩膀松着,嘴角是平的,看着前面那条路,眼里有东西。
“江澈。”
“又干嘛。”
“没什么。就想叫你一声。”
江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人站在铺子门口,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味道。宋扬兜里那只歪青蛙还在,折角磨得起了毛边。但他知道,厨房窗台上那只跟江澈那只并排蹲着,一只歪一只正,等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