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钢巧h

2、第 2 章 下午的

　　下午的太阳更毒，柏油路面晒出了一层油光，踩上去脚底板发烫。江澈从小卖部拿了传单，站在宋扬给他划的那片区域里，从路口到第三根电线杆，来来回回走。

　　他发了两个小时，嗓子冒烟，手里的传单还剩三分之一。旁边的环卫大爷都看不下去了，推着车过来跟他说：“小伙子，歇会儿，别中暑了。”

　　江澈摇摇头，继续递。

　　傍晚六点，宋扬回来了。换了身衣服，头发湿的，一看就是回家冲了个澡。他晃到电线杆旁边，看见江澈坐在马路牙子上，传单发完了，正拿着一张废纸叠什么东西。

　　“发完了？”宋扬走过去。

　　江澈把叠的东西塞进兜里，站起来。“嗯。”

　　宋扬看了一眼他脚边的空塑料袋，又看了一眼江澈的脸，晒得通红，鼻尖和颧骨那一片尤其明显，已经开始脱皮了。

　　“你他妈不知道躲树荫里发？”

　　“树荫里没人。”江澈说。

　　宋扬张了张嘴，想骂他，又觉得骂不出口。他掏出一百二递过去，江澈接了，数出一百，把二十递回来。

　　“说好一百。”

　　“我说了一百二。”

　　“你说扣工钱的时候是一百。”

　　宋扬瞪他：“你他妈——”他吸了口气，把那二十又推回去，“拿着。明天别来了。”

　　江澈捏着那二十块钱，看着他。

　　“你晒成这样明天能见人？”宋扬指了指他的脸，“回去抹点芦荟，没有就拿冰毛巾敷。别跟个傻子似的硬扛。”

　　江澈没说话，把钱折好放进兜里，和昨天那张一百放在一起。他背上帆布包，走了两步，回头。

　　“明天几点？”

　　宋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他妈是聋了还是傻了？我说别来了。”

　　“你明天还来吗？”江澈问。

　　宋扬叼着烟看他，夕阳把江澈的影子拉得老长，白衬衫脏了，领口蹭了一道灰，头发被汗打湿了又干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但他就那么站着，背还是直的，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宋扬。

　　宋扬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被风吹散。

　　“八点。”他说，“迟到扣钱。”

　　江澈点点头，走了。

　　宋扬站在梧桐树底下抽完那根烟，把烟屁股摁灭在树干上，嘴里骂了一句：“倔驴。”

　　第二天江澈来的时候戴了个帽子。宋扬看见那顶帽子就乐了，一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但脖子和领口那一圈还是红的，跟煮熟的虾似的。

　　“你这帽子，”宋扬伸手要去掀，“跟谁借的？”

　　江澈往后退了一步，护住帽子：“我妈的。”

　　“你妈的？”宋扬笑得更厉害了，“你戴你妈帽子？”

　　“防晒。”江澈说，声音闷闷的，帽子底下露出的一截耳朵尖有点红。

　　宋扬笑了半天，笑够了才从兜里掏出一管芦荟胶扔过去。“抹了没？”

　　江澈接住，看了一眼。“昨晚抹了。”

　　“今天继续抹。”

　　“嗯。”

　　两个人开始发传单。宋扬今天没偷懒，跟江澈一人一边，比着发。发到中午，江澈那沓又比宋扬少了一截。宋扬不服气，下午加快了速度，结果一个没看住，把传单塞给了一个刚从旁边写字楼出来的西装男，人家看都没看，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宋扬骂了句脏话，弯腰要去捡，被江澈拦住了。

　　“别捡了。”江澈说，“我再给你几张。”

　　“你给我几张管什么用，那是钱。”

　　江澈看了他一眼，转身从自己那沓里抽出几张，塞进宋扬手里。“我的给你，算我发的。”

　　宋扬捏着那几张传单，看着江澈走回马路对面继续发。白衬衫被汗浸透了，那顶洗得发白的棒球帽歪了一点，露出底下被晒红的耳朵。

　　宋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传单，上面还带着江澈手心的温度。

　　“操。”他把传单往胳膊底下一夹，追了上去。

　　第四天的时候出了事。

　　宋扬正蹲在树底下喝水，远远看见一个黑T恤光头男从街角晃过来，走路带风，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假得发光。宋扬眯眼一看，脸色变了。

　　他把水瓶往地上一放，站起来，冲对面喊：“江澈。”

　　江澈抬头。

　　“过来。”

　　江澈看见他的表情，没多问，快步走过来。宋扬一把把他拽到梧桐树后面，压低声音：“看见那个光头没？”

　　江澈看了一眼。“嗯。”

　　“别让他看见你。”宋扬说，“那是刘哥的人，追你爸债的那个。”

　　江澈的身体绷紧了。

　　光头男越走越近，东张西望的，明显在找人。宋扬把江澈往树后面按了按，自己从树后面走出去，迎上光头男。

　　“刘哥的人？”宋扬叼着烟，手插兜里，斜着眼看他。

　　光头男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我在这片发传单的。”宋扬往旁边让了一步，“找人？”

　　“一个姓江的小子，考上大学那个。”光头男说，“你见过没？”

　　宋扬歪了歪头，想了一下。“姓江的？有印象。前两天好像在这儿发过传单，后来不干了，说是去南边打工了。”

　　“南边？”

　　“嗯，火车站方向。”宋扬面不改色地胡扯，“走好几天了。”

　　光头男盯着他看了几秒，宋扬回看他，眼皮都没眨一下。烟灰掉在手背上，他也不弹，就那么杵着。

　　光头男“啧”了一声，转身走了。

　　宋扬看着光头男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回头。江澈站在树后面，帽檐压得低低的，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宋扬走过去，把烟掐了。

　　“走了。”

　　江澈没动。

　　宋扬伸手，把他的帽子往上抬了抬，露出底下那张晒得通红的脸和一双黑亮的眼睛。眼睛里有东西，宋扬看不太懂，但觉得有点扎人。

　　“怕什么。”宋扬说，“哥在呢。”

　　江澈看着他，嘴抿成一条线。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为什么帮我？”

　　宋扬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也答不上来。就一个同班三年的陌生人，连朋友都算不上，他干嘛要替江澈挡这一下？他兜里其实也没几个钱，暑假工挣的那点也就够自己花。

　　但他还是答了。

　　“因为你发传单比我快。”宋扬说，“我舍不得放你走。”

　　江澈看着他，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宋扬第一次看见江澈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那张平时冷冰冰的乖学生脸一下子活了。晒红的鼻尖上沾了点灰，帽子歪着，白衬衫领口敞了一颗扣子，整个人终于像个刚毕业的高中生了。

　　宋扬被他笑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笑什么笑。”他把帽子给江澈扣回去，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那双眼睛。“走了，发传单去。今天发不完扣你工钱。”

　　江澈“嗯”了一声，跟在他后面。

　　宋扬走了两步，听见后面江澈说：“宋扬。”

　　“干嘛。”

　　“谢谢。”

　　宋扬没回头，耳朵后面那根烟被他拿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他走得更快了一点，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响。

　　“谢个屁。”他说，“明天给我带个帽子，你那顶太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