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钢巧h

1、第 1 章 七月的柏油

　　七月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

　　宋扬蹲在校门口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下，手里攥着一沓传单，汗顺着后脖颈往下淌，把领口洇出一圈深色。他眯着眼看校门口稀稀拉拉往外走的人，手里的传单扇得跟个破蒲扇似的。

　　“游泳健身，了解一下。”

　　没人理他。

　　宋扬也不恼，把传单往胳膊底下一夹，掏出一根烟叼嘴里，没点。他其实不怎么抽，叼着玩儿，显得自己像个老手。这条街上发传单的七八个，就他穿得最不像正经人，黑T恤，大裤衩，人字拖，脚趾缝里还卡着两颗沙子。

　　江澈就是这时候从校门里出来的。

　　白衬衫，黑裤子，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背挺得笔直，走路都带风。跟周围拎着大包小包往外搬东西的毕业生比，他简直像来学校开会的。

　　宋扬一眼就认出来了。三年同班，虽然没说过几句话，但江澈那张脸在学校里但凡长眼睛的都认识。年级前十，三好学生，升旗手，老师嘴里“你们看看人家”的标准句式。宋扬坐最后一排靠窗，离江澈的座位隔了七排零一整个教室的阶级差距。

　　他本来没打算招呼。天太热，他连眼皮都懒得抬。

　　但江澈走过来的方向正对着他蹲的这棵树，越走越近，宋扬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站起来，把一张传单怼到江澈胸口。

　　“游泳健身，了解一下。”

　　江澈被他怼得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传单，又抬头看他。眼睛黑亮亮的，没什么表情。

　　“我考上大学了。”江澈说。

　　“恭喜。”宋扬嘴比脑子快。

　　江澈看了他两秒，把传单递回去：“我不去。”

　　宋扬“嘁”了一声，把传单收回来，顺手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塞回耳朵后面。“随你便，反正我也发不完。”

　　江澈没走。

　　宋扬低头整理那沓被汗浸得有点软的传单，余光里看见江澈的帆布鞋还杵在原地。他抬头：“还有事？”

　　江澈抿了抿嘴：“……工资日结？”

　　宋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眼睛弯得厉害，嘴角斜着往上扯，一副不太正经的样子。

　　“日结，一天八十，管一顿午饭。发不完扣钱。”宋扬拍了拍手里的传单，“就站这条街，从路口到第三个电线杆，来回走，见人就塞。塞不完不许下班。”

　　“八十太少。”江澈说。

　　“你他妈。”

　　“一百。”江澈打断他，“我发得比你快。”

　　宋扬张着嘴看了他半天，最后把那根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指着江澈的鼻子：“行，一百，发不完倒扣。明天早上八点，就这棵树底下。迟到一分钟扣五块。”

　　江澈点点头，转身走了。

　　宋扬看着他背影，白衬衫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帆布包带子在他肩膀上勒出一道褶。他蹲回树底下，把烟叼回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毛病。”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三，宋扬叼着包子晃到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看见江澈已经站那儿了。

　　还是白衬衫黑裤子，不过换了双旧运动鞋，鞋边有点发黄。手里拿了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俩馒头。看见宋扬来了，江澈把馒头往帆布包里一塞，走过来。

　　“七点五十三。”江澈说，“没迟到。”

　　“你他妈几点来的？”

　　“七点四十。”

　　宋扬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那你站那等十三分钟，有病啊。”

　　江澈没理他，从袋子里抽出传单，问：“怎么发？”

　　宋扬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看好了，哥教你。”

　　他抽了一沓传单，站到路边，见人过来就递一张，脸上挂着那种敷衍到极致的笑，嘴里还不闲着：“姐，游泳健身，了解一下——大哥，减肥不？——阿姨，给儿子报一个呗——”

　　江澈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抽了传单，站到马路对面，开始发。

　　宋扬一开始没当回事，发了半个小时，回头一看，江澈那沓传单下去了一半。动作干净利落，见人递一张，也不多话，就一句“游泳健身，了解一下”，但人家就是接。有个大妈还拉着江澈问了半天，江澈就站那儿耐心答，把大妈答得笑眯眯地走了。

　　宋扬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大半的传单，又抬头看了看马路对面那个白衬衫的背影。

　　“操。”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骂了一句，然后也开始认真发。

　　中午十二点，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宋扬把剩下的传单往地上一放，冲对面喊：“吃饭了！”

　　江澈走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白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宋扬从旁边小卖部冰柜里拿了两瓶水，一瓶扔给他，一瓶自己拧开灌了半瓶。

　　“你发那么快干嘛？”宋扬问。

　　“热。”江澈说，“想早点发完。”

　　“那你明天还来吗？”

　　江澈拧开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来。”

　　宋扬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一百块钱，拍在江澈手里。“今天的。”

　　江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钱，折好，塞进裤兜。

　　“你中午吃什么？”宋扬问。

　　“馒头。”

　　“就馒头？”

　　“省钱。”

　　宋扬沉默了两秒，把烟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叼在嘴里，没点。他往旁边小面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江澈。

　　“走，哥带你吃面。”宋扬把烟塞回去，拍了拍江澈的肩膀，力气不小，拍得江澈往旁边晃了一下。

　　“不用——”

　　“少他妈废话。”宋扬已经迈着人字拖往面馆走了，“当我借你的，明天从工钱里扣。”

　　江澈站在原地看了他两秒，跟了上去。

　　面馆里风扇呼啦啦转，宋扬点了两碗牛肉面，多加了一份面。江澈看着面前那碗堆得冒尖的面，拿起筷子，半天没动。

　　“吃啊。”宋扬已经吸溜了一大口，“别告诉我你信佛。”

　　江澈低头吃了一口。面很烫，他吃得慢，但一口接一口，没停。

　　宋扬一边吃一边看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爸那事，什么时候的事？”

　　江澈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去年。”

　　“欠了多少？”

　　江澈没说话。

　　宋扬也没再问，把自己碗里那几片牛肉夹了两片过去，扔在江澈碗里。“我不爱吃牛肉。”

　　江澈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片牛肉，抬头看他。

　　宋扬已经低头继续吃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看什么看，赶紧吃，下午还有一沓呢。”

　　江澈没说话。他低头把牛肉吃了，面吃了，汤也喝了。碗底剩了一小片葱花，他没挑。

　　宋扬吃完去结账，回来的时候江澈已经把两个人的碗摞好了，筷子归位，桌面擦干净了。宋扬看着他那副强迫症的样子，乐了。

　　“你以后要是找不到工作，可以去干保洁。”

　　江澈把帆布包背上，站起来：“下午的传单呢？”

　　宋扬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给他。“自己去小卖部拿，我下午有事。”

　　江澈接住钥匙：“什么事？”

　　“打游戏。”

　　“……那你工钱扣不扣？”

　　宋扬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他一眼，太阳照在他后背上，黑T恤烫得发烫。他笑了一下，嘴角歪着。

　　“扣个屁。今天算你一百二，多出来的拿去还债。”

　　江澈攥着钥匙，站在面馆门口，看着宋扬的人字拖啪嗒啪嗒踩在滚烫的马路上，越走越远。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小卖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的招牌，又看了看手里那把钥匙。

　　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磨得起毛了，不知道是宋扬什么时候拴上去的。

　　江澈把钥匙攥紧了一点，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