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钢巧h

19、第 19 章 八月，

　　八月，天热得跟蒸笼似的。修车铺里没空调，就一个破风扇，转起来吱呀吱呀响，吹得机油味满屋子转。宋扬光着膀子干活，后背晒出了工装背心的印子，黑白分明。陈默最近接了个大活，一辆泡水车，发动机进水，内饰全拆了晾。宋扬跟着干了三天，拆得手都软了，晚上回去倒头就睡。

　　江澈暑假实习干得稳。公司那边给他排了个小项目，跟另一个实习生搭档，做数据清洗的模块。江澈说那个搭档是研二的，比他大四岁，但技术一般，很多东西得江澈自己啃。宋扬说那你不亏，等于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学两个人的东西。江澈说嗯。

　　八月中的时候，宋扬他妈出了院。发了条短信过来，说恢复得还行，过阵子想回老家看看。宋扬回了一个字：好。隔了两天，他妈又发了一条：你要是有空，回来一趟也行。宋扬看着那条消息，没立刻回。晚上视频的时候跟江澈说了，江澈说你想回就回，周末我陪你。

　　宋扬想了想，回了他妈：下个周末。他妈秒回：好。

　　那个周末，宋扬跟陈默请了一天假。周五下午收工，他骑车去软件园接江澈。江澈从大楼里出来，手里拎着电脑包，看见宋扬站在门口，走过来。

　　“明天早上走？”江澈问。

　　“嗯。坐大巴，一个半小时。”

　　“票买了？”

　　“买了。早上八点。”

　　两个人骑车回去。路上宋扬骑得不快，晚风带着点热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江澈坐在后面，手搭在他腰上，没说话。

　　到家吃了饭，江澈妈妈问他们周末去哪。宋扬说回老家一趟，看看我妈。江澈妈妈点点头，说去吧，带点东西。第二天早上，江澈妈妈早起做了两盒酱菜，用塑料袋扎好，塞进宋扬包里。“给你妈带过去，自家做的，比外面买的好。”

　　宋扬接过来，说阿姨你太客气了。江澈妈妈摆摆手，说快走吧，别误了车。

　　大巴上人不多，两个人坐在后排。宋扬靠着窗，看着外面的高速路和农田，脑子里想的是老家那套房子。他爸还住在那边，上次见面是六月，隔着一条马路看了一眼。这次回去，不知道能不能碰上。碰上了又怎么样，他没想好。

　　一个半小时后到站。宋扬下车，站在车站门口看了看。小城跟他走的时候没什么变化，车站还是那个老车站，门口的三轮车还在，卖煎饼的摊子还在。他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一股熟悉的潮味，混合着路边梧桐树的味道。

　　他妈在车站外面等着。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扎着，脸色比在医院的时候好多了，但还是瘦。看见宋扬出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来了。”

　　“嗯。”

　　“这是你同学？”他妈看着江澈。

　　“江澈。上次去医院那个。”

　　“记得记得。”他妈笑了一下，“走，回家。我做了饭。”

　　三个人打了个车，十几分钟到了老城区。宋扬他妈租了一间一居室，在老居民楼的三楼，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卧室一张床，厨房很小，但锅碗瓢盆齐全。墙上贴了几张新买的画，桌上摆着一盆绿萝。

　　宋扬进门看了一圈。这是他妈租的地方，不是他小时候住的那个家。那个家在他爸那，他十二年没回去过了。

　　他妈在厨房热菜，宋扬站在客厅里看了看。桌子上已经摆了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蛋、一碗汤。他妈从厨房探出头说你们坐，马上好。宋扬坐下来，江澈坐在旁边。

　　“你妈做菜跟你手艺比怎么样？”江澈小声问。

　　“比我强。”宋扬说。

　　江澈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妈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坐下来。三个人吃饭。他妈给宋扬夹了块红烧肉，又给江澈夹了一块。江澈说谢谢阿姨。他妈说你客气什么，小宋的同学就是自己人。

　　吃着饭，他妈说了说她的计划。说这次回来想把老家的房子看看，她姐那边有套空着的，想借来住一阵。又说南方那边的店她打算盘出去，不想干了。宋扬听着，没插话，偶尔嗯一声。

　　吃完了饭，江澈帮着收拾碗筷。宋扬坐在客厅里，看着他妈在厨房忙活的背影。他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爸那边，你知道吗？”宋扬开口。

　　他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知道一点。你舅说的。”

　　“他租了个城中村的房子，打零工。欠的那些钱，还没还完。”

　　“嗯。”

　　“你回来，要见他吗？”

　　他妈把碗冲干净，擦了把手，转过身靠着灶台。“不见。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了。但是你要是想见，我不拦。”

　　宋扬看着她。“我不想。”

　　他妈点了点头。“那就不见。”

　　下午，宋扬跟他妈去了老城区转了一圈。江澈跟在后面，不远不近。老城区的路还是那些路，梧桐树比记忆里粗了，但店铺换了不少。宋扬小时候常去的那家文具店没了，变成了一家奶茶店。他妈指着一栋楼说，你小时候在这上的幼儿园，还记得吗。宋扬看了半天，说不记得了。

　　走到一个路口，他妈停下来，指了指前面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你爸还住那附近。城中村，后面那条巷子进去。”

　　宋扬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楼是旧的，外墙皮掉了大半，窗户上晾着衣服。他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

　　“走吧。”他说。

　　三个人往回走。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他妈说你们明天走还是后天走。宋扬说晚上走，明天得上班。他妈说行，我去给你们做点吃的带着。

　　晚饭吃完了，宋扬和江澈拎着包出门。他妈送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路灯刚亮，昏黄昏黄的，照在她脸上。

　　“路上小心。”他妈说。

　　“嗯。你也是。有事打电话。”

　　“好。”

　　宋扬转身走了几步。后面他妈喊了一声：“宋扬。”

　　他停下来，回头。

　　他妈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你现在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宋扬看了她两秒。“我过得挺好的。你也是。”

　　他妈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宋扬转身走了，江澈跟在旁边。两个人走到路口，打了个车去车站。路上宋扬没说话，靠着后座，看着窗外。小城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跟他小时候记忆里的差不多，但又不是那个感觉了。

　　大巴上，宋扬靠着窗。江澈坐在旁边，从兜里掏出那只纸青蛙，放在手心里转。宋扬看了一眼。

　　“你老带着它干嘛？”

　　“习惯了。”

　　“你那只放家里，这只又带出来。”

　　“换着带。”

　　宋扬没再问，把头靠在窗玻璃上。车开了，外面的灯往后跑。他闭上眼，觉得胸口那个地方松了一些。他妈回来了，他爸还在那条巷子里，他在省城修车，江澈实习，日子往前走。有些东西不用急着解决，放着也行。

　　到省城的时候快十点了。两个人出了车站，打了个车回去。到家江澈妈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他们。看见两个人进来，站起来说饿不饿，锅里有粥。宋扬说不饿，阿姨你睡吧。江澈妈妈看了看他的脸色，点了点头，回屋了。

　　宋扬洗了澡，进了房间。江澈已经铺好地铺了，被子叠在椅子上。宋扬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澈。”

　　“嗯。”

　　“我今天看见他住的那条巷子了。”

　　江澈没接话。

　　“没进去。就看了一眼。”

　　“嗯。”

　　“以前觉得他那样都是我拖累的。后来觉得是他自己的事。”宋扬翻了个身，“今天看了一眼，觉得跟我没关系了。”

　　地铺上安静了几秒。“本来就没关系。”江澈说。

　　宋扬闭上眼。厨房窗台上，两只纸青蛙并排蹲着，一只歪一只正。明天早上起来，他要煮面，江澈回学校，他去上班。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但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