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钢巧h

18、第 18 章 七月，

　　七月，天热得跟去年一样。柏油路晒得发软，蝉在树上扯着嗓子叫，修车铺里更热，风扇呼啦啦转，吹出来的全是热风。宋扬光着膀子干活，后背晒得黝黑，胳膊上全是机油印子。陈默更狠，直接拿水管往身上浇，浇完了接着干。

　　江澈暑假没回家，在实习公司干全职。周一到周五，早上九点到下午六点，跟上班族一样。他晚上回学校住，周末回江澈妈妈那边。宋扬周二周四下班早的话，骑车去软件园接他。有时候赶不上，江澈就自己坐地铁。

　　七月中旬的一天，宋扬正在铺子里换一个空调压缩机的皮带，陈默接了个电话，说了两句，把手机递给他。“你舅。”

　　宋扬擦了把手，接过手机。“舅。”

　　“宋扬，你妈住院了。”

　　宋扬攥着手机，站在铺子中间，旁边电扇呼呼吹着。“怎么回事？”

　　“胃出血，在南方那边的医院。不算太严重，但得养一阵。”周建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紧不慢的，“她让我别告诉你，我想了想还是跟你说一声。”

　　“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她现在怎么样？”

　　“昨天做了个小手术，稳定了。你舅妈在那边照看着。”

　　宋扬沉默了几秒。“地址给我。”

　　“你要去？”

　　“去看看。”

　　“行。我发你手机上。”

　　挂了电话，宋扬把手机还给陈默。陈默看了他一眼，没问。宋扬蹲回去继续换皮带，手稳着，但脑子里在算日子。明天周五，江澈实习，周末休息。他可以去两天，周日晚上回来。他跟陈默说了一声，陈默说你去吧，路上小心。

　　晚上回去，江澈正好在家。宋扬进门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脑，抬头看见宋扬脸色不对，合上电脑。

　　“怎么了？”

　　“我妈住院了。胃出血。”

　　江澈站起来。“严重吗？”

　　“做了手术，稳定了。我想去看看。”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走。火车，睡一觉到。”

　　江澈看了他两秒。“我跟你去。”

　　“你实习——”

　　“请一天假。周五我本来就没排事。”

　　宋扬看着他。“你才转长期实习生，请假不好。”

　　“一天没事。我跟师傅说一声。”

　　宋扬站在门口，手还攥着门把手。他看着江澈，江澈也看着他，眼神定定的，跟上次说“我陪你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行。”宋扬说。

　　第二天下午，宋扬跟陈默请了半天假。回家收拾了一个小包，两件换洗衣服，手机充电器，钱包。江澈也收了个包，比他的还小，就装了手机和一件外套。两个人坐地铁去火车站，买了晚上八点的票，硬座，七个小时，第二天凌晨三点到。

　　火车上人不多，两个人占了三个位子。宋扬靠窗坐着，看着外面黑乎乎的田野，偶尔有灯闪过。江澈坐在他旁边，从兜里掏出一包饼干，递给他。宋扬接过来吃了两块。

　　“你妈那边，你舅在吗？”江澈问。

　　“在。还有我舅妈。”

　　“那还好。”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宋扬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震得嗡嗡响。江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外套叠了叠，垫在宋扬脖子和玻璃之间。宋扬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动，就那么靠着。

　　凌晨三点到站。两个人出了火车站，打了个车去医院。医院在城南，这个点急诊还亮着灯，住院部大楼黑了大半。宋扬按着周建平给的床号找到病房，普通病房，四人间，他妈靠窗那张床。周建平坐在旁边的折叠椅上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

　　“来了？”周建平站起来，看了看宋扬，又看了看江澈。

　　“嗯。怎么样？”

　　“睡着呢。昨天手术，今天好多了。”周建平让出椅子，“你坐。我去外面抽根烟。”

　　宋扬在椅子上坐下来。病床上他妈侧躺着，脸朝墙，手上打着点滴。她瘦了一圈，脸颊凹下去，头发散在枕头上，比过年的时候又老了些。床头柜上摆着药和一杯水，还有一束蔫了的康乃馨，不知道是谁送的。

　　宋扬坐在那看着。江澈站在他身后，靠着墙，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妈翻了个身，睁开眼。看见宋扬坐在床边，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确认不是做梦。

　　“你怎么来了？”

　　“舅跟我说的。”

　　“我让他别告诉你。”他妈的声音哑着，手撑着床想坐起来，宋扬伸手按住了她。

　　“别动。”

　　他妈躺回去，看着宋扬。又看了看站在后面的江澈。“你同学也来了。”

　　江澈点了下头。“阿姨好。”

　　“好。”他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费劲。“大老远跑过来，累了吧。”

　　“不累。”宋扬说。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他妈说了说病情，胃溃疡引起的出血，做了个小手术，住几天就能出院。又说她店里这段时间找了个人看着，不用操心。宋扬听着，没怎么说话，就偶尔嗯一声。

　　天快亮的时候，江澈出去买了早饭。粥、包子、豆浆，拎回来三份。宋扬喂他妈喝了半碗粥，他妈说够了，让他自己吃。宋扬坐在床边把剩下的包子吃了，江澈坐在旁边的空床上喝豆浆。

　　早上八点，周建平回来了，还带了个中年女人，是宋扬的舅妈。舅妈看见宋扬，拉着手说了几句话，又看了看江澈，说这小伙子长得真精神。江澈笑了笑，没接话。

　　宋扬在医院待了一天。他妈下午睡了一觉，醒了之后精神好了些，靠在床头跟宋扬说了会儿话。说她店里的生意，说南方的天气，说等出了院想回老家一趟，看看老房子。宋扬听着，偶尔搭一句。两个人之间那两步的距离还在，但比过年的时候近了一点。

　　傍晚，宋扬说要走。他妈看着他，点了点头。“你回去上班。我没事了。”

　　“你出了院给我发个消息。”

　　“嗯。”

　　宋扬站起来，把椅子归位。江澈背好包站在门口。宋扬走到床边，看着他妈。他妈伸出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落在宋扬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路上小心。”

　　宋扬点了下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妈靠在枕头上，冲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跟他记忆里小时候送他去上学的时候一样。

　　出了医院，天还亮着。两个人走在街上，找了个地铁站。宋扬走在前面，江澈跟在旁边。走了一段，宋扬开口了。

　　“她瘦了。”

　　“嗯。”

　　“但精神还行。”

　　“嗯。”

　　“她说想回老家看看。等她好了，我陪她回去一趟。”

　　江澈偏头看了他一眼。“嗯。”

　　两个人进了地铁站，坐了一个小时到火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回省城的票。候车的时候宋扬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江澈坐在旁边，从兜里掏出那只工整的纸青蛙，放在手心里捏了捏。

　　宋扬睁开眼，看见那只青蛙。“你带着？”

　　“嗯。你那只我放家里了。”

　　“你带它干嘛？”

　　“不知道。就带了。”

　　宋扬看了他两秒，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他妈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那条“那就好”。他打了几个字：我走了。出院给我发消息。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火车来了，两个人检票上车。找到位子坐下来，宋扬靠在窗边，江澈坐在他旁边。车开了，外面的灯往后滑。宋扬闭上眼，没多久就睡着了。

　　他醒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车厢里灯调暗了，大部分人都歪着头睡。江澈还醒着，靠着椅背，手里拿着那只纸青蛙，在指尖转来转去。看见宋扬醒了，他把青蛙收起来。

　　“到哪了？”宋扬问。

　　“还有两个小时。”

　　“你不睡？”

　　“睡不着。”

　　宋扬坐直了，揉了揉脖子。他看了江澈一眼，江澈的眼圈有点黑，明显是熬的。宋扬从兜里掏出江澈之前给他的那包饼干，还剩两块，递给他。江澈接过去吃了。

　　“江澈。”

　　“嗯。”

　　“谢谢你陪我来。”

　　“你说了好几遍了。”

　　“再说一遍不行？”

　　“行。”

　　宋扬笑了一声，把头靠回窗玻璃上。窗外的田野黑乎乎的，偶尔有一片灯光闪过。他闭上眼，没再睡，就那么靠着。

　　凌晨五点，火车到站。两个人出了站，打了个车回去。到楼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着个。宋扬在楼下买了四根油条两杯豆浆，拎上楼。

　　江澈妈妈刚起，看见两个人拎着早饭进来，愣了一下。“你们去哪了？”

　　“出去了一趟。”江澈把包放下。

　　江澈妈妈看了看宋扬，又看了看江澈，没多问。她接过油条，去厨房热了热，三个人坐下来吃了早饭。吃完宋扬去洗了个澡，换了衣服，骑车去铺子。陈默看见他，问了一句怎么样，宋扬说还行，稳定了。陈默说那就行。然后递给他一把扳手，说那辆别克，刹车片换了。

　　宋扬接过来蹲下去。阳光从铺子门口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油乎乎的地上。他拧了两下螺丝，觉得日子又回来了。像一条河，你跳出去看了一眼别的，然后回来，水还在流，岸还是那个岸。

　　晚上收工回去，江澈已经回学校了。桌上留了张纸条：锅里有饭。冰箱里有菜。我周四回来。

　　宋扬把纸条折好，放在书桌上。他去厨房掀开锅盖，一碗蛋炒饭扣着，旁边一小碟咸菜。他端出来吃了，吃完洗碗。路过厨房窗台的时候，两只纸青蛙并排蹲着，一只歪一只正。他伸手把歪的那只扶正了一点，然后关了灯，回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