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钢巧h

17、第 17 章 三月下

　　三月下旬，成绩出来的那天是周四。宋扬在铺子里干活，一整天心不在焉。陈默看出来他不对劲，中午吃饭的时候说你今天别碰刹车了，换个机油就行，别给我搞出事来。宋扬说行，下午就换了几台车的机油，简单的活，不用动脑子。但手还是有点抖，换机油的时候洒了一点在地上，陈默骂了他一句，他拿抹布擦了。

　　下午六点收工，宋扬洗了手，换了衣服，骑车去软件园。江澈说六点下班，宋扬到的时候六点十分。软件园门口全是人，背着电脑包的，拿着咖啡的，一个个行色匆匆。宋扬把电瓶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给江澈发消息：到了。

　　过了几分钟，江澈从大门里出来。新电脑包斜挎着，手里拿着手机。看见宋扬，快步走过来。

　　“成绩出来了。”江澈说。

　　宋扬攥着车把。“多少？”

　　“理论八十九，实操九十二。”

　　宋扬愣了一下。“过了？”

　　“过了。平均分九十点五，及格线七十五。”

　　宋扬站在电瓶车旁边，看着他。江澈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查询页面，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宋扬的名字和两科分数。宋扬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

　　“操。”宋扬说。

　　“过了。”

　　“操。”宋扬又说了一遍。

　　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大，路边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宋扬一把把江澈拽过来，胳膊箍住他脖子，勒得江澈弯了腰。“过了！老子过了！”宋扬喊了一嗓子，在软件园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过来。

　　江澈被他勒得喘不过气，伸手拍他的胳膊。“松手。”

　　宋扬松开他，退后一步，脸上笑得眼睛都快没了。江澈站直了，理了理被弄乱的衣领，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也弯了。

　　“走。”宋扬跨上电瓶车，“吃饭。我请。”

　　“你请？”

　　“我过了！当然我请。”

　　江澈坐上去，宋扬拧了油门，电瓶车蹿出去。一路上宋扬没停嘴，说实操考的那个正反转控制，他接完线通电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跳闸。结果一次过，监考老师都点头了。江澈在后座上听着，偶尔嗯一声，但手一直搭在宋扬腰上，没松。

　　两个人去了上次那家饺子馆。宋扬点了四个菜，三盘饺子，两瓶啤酒。江澈这回没推，自己也开了一瓶。两个人碰了一下瓶子，宋扬仰头灌了一大口。

　　“江澈。”

　　“嗯。”

　　“你那个实习，干得怎么样？”

　　“还行。带我的师傅说下个月让我独立跟一个小项目。”

　　“独立？”

　　“嗯。不大，但是我自己负责。”

　　“那是不是要涨钱？”

　　“可能。”

　　宋扬又灌了一口啤酒。“那你以后毕业了，工资得多少？”

　　“看公司。要是转正，一个月一万多。”

　　“一万多。”宋扬重复了一遍，拿筷子指了指他，“你以后是有钱人。”

　　“你以后也是。高级证拿了，陈默给你涨多少？”

　　“他说涨到六千。”

　　“那也不少。”

　　“跟你比差远了。”

　　“你干的是体力活。累。”

　　宋扬摆摆手，又吃了个饺子。“累没事。我干得动。”

　　两个人吃完了饭，宋扬结了账。出了饺子馆，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宋扬骑车带江澈回去，路上风暖，吹在脸上不冷了。骑到河堤的时候宋扬放慢了速度，沿着河堤那条路走。河面上有货船的灯，慢悠悠地移动。

　　“江澈。”

　　“嗯。”

　　“你妈知道了吗？”

　　“还没跟她说。你回去自己说。”

　　“行。我晚上跟她说。”

　　骑了一段，江澈忽然开口：“宋扬。”

　　“嗯。”

　　“你爸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宋扬沉默了几秒。“没有。上次之后就没动静了。”

　　“你舅那边呢？”

　　“也没有。我妈走了之后，我舅也没找过我。”

　　江澈没再问。电瓶车驶过一段暗路，路灯隔得远，两盏之间黑了一段。江澈的手在黑暗里搭在宋扬腰上，没动。

　　到家的时候江澈妈妈在客厅理货。宋扬进门换了鞋，走到客厅，站在她面前。

　　“阿姨。”

　　“回来啦？吃了没有？”

　　“吃了。阿姨，我那个高级证，考过了。”

　　江澈妈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宋扬，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过了？真过了？”

　　“真过了。两科都过了。”

　　“哎呀！”江澈妈妈把手里那摞袜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好事！小澈你怎么不早说！”

　　“刚知道。”江澈跟在后面进来。

　　“等着，阿姨给你热碗汤。”江澈妈妈往厨房走，“今天炖了排骨汤，你喝一碗。”

　　“阿姨我吃饱了。”

　　“吃饱了也喝一碗。庆祝。”

　　宋扬拦不住，坐下来喝了一碗排骨汤。江澈妈妈坐在旁边，一直笑，说小宋你争气，你比阿姨强，阿姨年轻的时候什么证都没考过。宋扬说阿姨你摆摊这么多年也是本事。江澈妈妈摆摆手说那不一样。

　　喝完汤，宋扬帮江澈妈妈理了半箱货，然后去洗澡。出来的时候江澈已经在地铺上躺着了，被子盖到下巴，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宋扬关了灯，躺到床上。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澈。”

　　“嗯。”

　　“你那个实习，下周几去？”

　　“周二周四周五。”

　　“那下周二我去接你。”

　　“不用天天接。”

　　“我高兴。”

　　江澈没再说话。宋扬翻了个身，面朝墙。他闭上眼，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像做梦。早上还在铺子里心不在焉地换机油，晚上成绩就出来了。过了。高级证。六千块工资。他妈给的五千块钱还在内兜里没花完，报名费花了两百，教材是借的，剩下的四千八他存起来了。

　　他想起去年夏天在校门口发传单的时候，一张传单递出去，人家接了就接，不接就走。那时候他不知道九月会在哪，不知道冬天怎么过，不知道明年什么样。现在他知道下周二要去接江澈，下个月工资六千，明年三月可能考技师。一步一步的，有数了。

　　“江澈。”

　　地铺上没声音了。宋扬侧耳听了一下，呼吸均匀，睡着了。他闭上嘴，把被角掖了掖，也睡了。

　　四月，天暖了。宋扬把羽绒服收起来，换了那件灰卫衣加夹克。陈默把工资涨到六千，宋扬拿到第一个月工资那天，去超市买了一堆菜，拎回去让江澈妈妈做了一顿。江澈妈妈做了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三个人吃得撑。江澈那天从学校回来，饭桌上宋扬给他夹了块排骨，说吃，哥挣钱了。江澈说谁哥，你比我大两个月。宋扬说两个月也是哥。江澈没理他，把排骨吃了。

　　日子稳下来之后，宋扬开始想别的事。他白天在铺子里干活，晚上有时候去夜校的技师班旁听，有时候在家看书。陈默说你要是想考技师，我可以带你去见个人，我以前的师傅，现在在城北一家大修厂当技术总监。宋扬说行，等我把这半年干完，秋天再去。

　　四月中旬的一个周末，江澈回来，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江澈忽然说：“我那个实习，公司问我毕业之后愿不愿意去。”

　　宋扬转头看他。“你才大一下学期。”

　　“他们说我表现好，先预定。”

　　“你答应了吗？”

　　“我说考虑。”

　　“考虑什么，去啊。”

　　江澈看了他一眼。“那家公司不错，但我想再看看。还有两年多，不急。”

　　宋扬没再劝。江澈什么事都有自己的主意，劝也没用。

　　“你呢？”江澈问，“陈默那边，你打算一直干下去？”

　　“先干着。等考了技师再说。”

　　“考完技师呢？”

　　“再说。可能去大修厂，可能自己开个铺子。”宋扬把遥控器扔在茶几上，“到时候看。”

　　江澈点点头，没再问。两个人看了一会儿电视，宋扬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短信。他妈上个月发来的，问他高级证考过了没有。宋扬回了过了。他妈又回了一条：好样的。

　　就这么几个字，没别的。宋扬没再回。但那条短信他一直留着。

　　“你妈那边，”江澈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就这样。偶尔发个消息，过年见一面。别的，再说。”

　　“嗯。”

　　“你呢？你爸那边。”

　　“没联系。上次之后就没消息了。”江澈把腿盘起来，坐在沙发上，“我妈说他可能回老家了。随便他。”

　　宋扬看了他一眼。江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波动。宋扬知道他是真不在乎了。不在乎比恨好。恨还占地方，不在乎就腾出来了。

　　“江澈。”

　　“嗯。”

　　“你以后要是去大公司，穿什么？”

　　江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T恤。“怎么了？”

　　“你不能穿T恤去上班。”

　　“到时候再说。”

　　“你得买两件衬衫。”

　　“你管得真宽。”

　　宋扬笑了一声，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书桌的时候看见那两只纸青蛙还在，一只歪一只正。他伸手把歪的那只扶正了一点，然后进了厨房。水烧开了，他倒了两杯，一杯端给江澈，一杯自己拿着坐回沙发。

　　两个人继续看电视。综艺节目里一群人在玩游戏，宋扬看不太进去，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他想到秋天，想到技师考试，想到明年。想到江澈大二、大三、大四，想到毕业之后两个人租个房子，他修车，江澈上班。想到这些的时候他觉得心里很稳，像拧紧了一颗螺丝，严丝合缝的。

　　五月，江澈实习的公司给他转成了长期实习生，一周去四天，工资涨到一天两百。宋扬这边，陈默接了一个大活，一辆老款宝马发动机大修，让宋扬跟着干。两个人干了五天，把发动机拆了个底朝天，换了活塞环、气门油封、正时链条。装回去之后一次点火成功，陈默拍了拍宋扬的肩膀，没说话，但那个拍法跟以前不一样，重了一点。

　　宋扬晚上回去跟江澈视频，把这事说了。江澈在宿舍里，身后赵鹏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江澈说发动机大修你都上了，可以。宋扬说那当然。江澈说你别飘，大修跟专修是两回事。宋扬说我知道，你少教育我。

　　挂了视频，宋扬躺在床上。枕头旁边那只歪青蛙不在了，放在厨房窗台上跟江澈那只作伴。他摸了摸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照片。他爸抱着他的那张旧照片，边角已经磨毛了。他看了一会儿，塞回去，关了灯。

　　六月，天气热起来。宋扬把夹克收了，穿那件灰卫衣或者陈默给的旧T恤。有一天下午，铺子门口来了一辆车，不是修车的，是一辆黑色轿车，跟上次他舅开的那辆很像。宋扬正在给一辆车换轮胎，抬头看了一眼，车停在对面的马路边，没开过来。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人，宋扬眯着眼看了看，是他爸。

　　宋建国坐在车里，没下来。隔着一条马路，看着铺子这边。宋扬蹲在轮胎旁边，手里攥着扳手，看着他爸。两个人隔了十几米，中间是来来往往的车和行人。

　　过了一会儿，黑色轿车开走了。宋扬继续换轮胎，拧紧了最后一颗螺丝，把千斤顶放下来。陈默从铺子里出来，看了他一眼。

　　“刚才那车是谁？”

　　“我爸。”

　　陈默没再问。宋扬把轮胎码好，洗了手。他掏出手机，想给江澈发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他没发。晚上回去再说。

　　晚上江澈没回来，周二，在学校。宋扬视频给他，把白天的事说了。江澈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开车来的？”

　　“嗯。一辆黑车。没下来。”

　　“他可能就是想看看你。”

　　“嗯。”

　　“你什么感觉？”

　　宋扬想了想。“没什么感觉。他看就看了。”

　　江澈在那边点了点头。“那就行。”

　　挂了视频，宋扬去客厅陪江澈妈妈看了会儿电视。江澈妈妈在织一件毛衣，灰色的，说是给江澈秋天穿的。宋扬坐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说阿姨你手真巧。江澈妈妈说这有什么，你妈也会。宋扬没接话，但也没觉得难受。

　　睡觉之前，宋扬站在厨房窗台前面，把两只纸青蛙摆正。他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窗外有虫子在叫，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他关了厨房灯，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他掏出手机翻到他妈的对话框。上一条还是一个月前的“好样的”。他打了几个字：我爸今天来看我了。在马路对面。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过了十几分钟，回复来了：他怎么样？

　　宋扬：没下来。开车来的。看着还行。

　　他妈：那就好。

　　宋扬没再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闭上眼。那只歪青蛙不在枕头旁边了，但他已经不需要摸着它睡觉了。他知道它在厨房窗台上，跟江澈那只并排立着。明天早上起来，他会在厨房煮面，江澈会从学校回来，两个人吃饭，然后他上班，江澈去实习。日子就这么过。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