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钢巧h

15、第 15 章 除夕夜

　　除夕夜宋扬睡得晚，江澈妈妈看电视看到十二点多，他和江澈陪着，一边看一边斗嘴。江澈妈妈说你们俩跟小孩似的，宋扬说阿姨是他先招我的，江澈说你先动手的。江澈妈妈懒得管，自己回屋睡了。

　　第二天宋扬睡到九点多才起。江澈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饺子。昨晚的剩菜热了几个，饺子是速冻的，江澈妈妈买的，猪肉白菜馅。宋扬洗漱完坐下来，吃了两碗饺子，喝了一碗饺子汤。

　　“电脑城几点开门？”宋扬问。

　　“十点。”

　　“那现在走。”

　　两个人穿好衣服出门。天阴着，但没下雨，风干冷干冷的。宋扬骑车，江澈坐后面。路上人少，店铺大半关着门，只有超市和便利店还开着。到了电脑城，果然冷清，一层大厅里没几个人，柜台后面坐着的销售在玩手机。宋扬给陈默打了个电话，陈默说他在三楼有个熟人，让直接上去找。

　　三楼靠里的一个柜台，老板姓吴，跟陈默认识好几年了。看见宋扬带着江澈来，站起来招呼。宋扬说这是我同学，想买个笔记本，学计算机用的。吴老板看了江澈一眼，问预算多少。

　　江澈说五千左右。吴老板从柜台底下搬出三台，一台一台摆开，配置报了一遍。江澈挨个看了参数，问了几句显卡和内存的事，吴老板一一答了。江澈最后选了一台，黑色的，十五寸屏，配置中等偏上。吴老板说四千八，给你少两百。江澈说行。

　　宋扬站在旁边，看江澈掏手机付钱。江澈的银行卡里还剩两百多，加上奖金剩下的，刚好够。付完钱，吴老板把电脑装进包里递过来。江澈接过去，背在肩上试了试，分量比他那台旧机子轻了不少。

　　“行了？”宋扬问。

　　“行了。”

　　两个人下楼，出了电脑城。宋扬看江澈背着新电脑包，肩上那个旧帆布包还在另一侧挎着，整个人被两个包夹在中间。

　　“你那个旧包可以扔了。”宋扬说。

　　“还能用。”

　　“你两个包背着不累？”

　　“不累。”

　　宋扬没再说什么，跨上电瓶车。江澈坐后面，两个包挤在两个人之间。宋扬骑了一段，忽然开口：“你那台旧的呢？”

　　“放家里了。给我妈用。”

　　“你妈会用电脑？”

　　“教她。”

　　“你真有耐心。”

　　“嗯。”

　　宋扬没再问，骑着车往家走。到家的时候江澈妈妈已经出门了，说去市场看看春款。家里就他们两个。江澈把新电脑拿出来，开机，装软件。宋扬坐在旁边看他操作，屏幕上跳出一堆他看不懂的东西。江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跟以前那台旧机子不一样，新电脑反应快，几乎没有卡顿。

　　“怎么样？”宋扬问。

　　“好用。”

　　“那不废话，新的。”

　　江澈没理他，继续装东西。宋扬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去客厅看电视了。过了一会儿江澈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旧帆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几本书，一个水杯，一支笔，还有那只工整的纸青蛙。

　　“青蛙你还带着？”宋扬问。

　　“嗯。”

　　“你放新电脑包里？”

　　“嗯。”

　　宋扬看着江澈把那只纸青蛙塞进新电脑包的前袋里，拉上拉链。他摸了摸自己兜里那只歪的，没拿出来。

　　“江澈。”

　　“嗯。”

　　“你那个旧包，给我。”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要干嘛？”

　　“给我就行。”

　　江澈把旧帆布包递过去。宋扬接过来，翻了翻，包底有个破洞，背带磨得发白。他把包放在沙发上，说回头我给你补补。江澈说不用，扔了吧。宋扬说补补还能用，装工具正好。

　　江澈没再争，回房间继续弄电脑了。宋扬坐在客厅里，拿着那个旧帆布包翻来覆去看了看。他从兜里掏出那只歪青蛙，跟包底那个破洞比了比，然后把青蛙塞回兜里，把包叠好放在一边。

　　正月初五，宋扬他妈走。前一天晚上她给宋扬发了短信，说第二天上午十点的火车。宋扬看了消息，回了一个字：嗯。

　　初五早上，宋扬跟江澈说了一声，骑车去了火车站。他没让江澈陪。到了候车室门口，他妈已经在了，周建平站在旁边，拎着一个行李箱。看见宋扬过来，周建平拍了拍他妈的肩膀，提着箱子先进去了，把空间留给两个人。

　　他妈今天穿了件深灰羽绒服，头发扎起来了，看着比上次利落。她站在候车室门口，看着宋扬走过来，笑了一下。

　　“来了。”

　　“嗯。”

　　“你骑车来的？”

　　“嗯。”

　　“冷不冷？”

　　“还好。”

　　两个人站在那，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候车室外面人来人往，有人拖着箱子跑，有人抱着孩子。广播里在报站，声音混在人群里，听不太清。

　　“这个给你。”他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宋扬没接。“什么？”

　　“钱。不多，五千。你拿着。”

　　“不用。”

　　“拿着。”他妈把信封塞进他手里，“不是给你的生活费，是给你上学的。你舅说你考了电工证，还要考高级。报名费、买书的钱，从这里出。”

　　宋扬低头看了看那个信封，牛皮纸的，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毛。他捏着信封，没塞回去。

　　“你在南方干什么？”宋扬问。

　　“开了一家小店，卖窗帘布艺。”他妈把手插回兜里，“不大，但够活。”

　　“一个人？”

　　“嗯。”

　　宋扬把信封折好，塞进羽绒服内兜里。他看着他妈，他妈也在看他。两个人之间那两步的距离，谁也没往前迈。

　　“你以后要是想回来，”宋扬开口，“提前说一声。”

　　他妈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好。”

　　广播又响了一遍。他妈回头看了一眼候车室里面，周建平在检票口那边招手。她转回来，看着宋扬。

　　“那我走了。”

　　“嗯。”

　　他妈往前迈了一步，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她转身往候车室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宋扬站在原处，没动，但手从兜里掏出来了，垂在身侧。

　　他妈笑了笑，挥了下手，进了检票口。

　　宋扬站在那，看着他妈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站了一会儿，直到广播里报出下一趟车次，才转身往外走。出了火车站，风很大，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骑车回去了。

　　到家的时候江澈在客厅里，面前摆着新电脑，但没开。他坐在沙发上，看见宋扬进来，站起来。

　　“走了？”

　　“走了。”

　　宋扬脱了羽绒服挂好，在沙发上坐下来。江澈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宋扬拿起来喝了半杯。

　　“她给了我五千。”宋扬说。

　　“嗯。”

　　“让我考证用。”

　　“嗯。”

　　“我收了。”

　　江澈坐在旁边，没说话。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宋扬从内兜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口没封，能看见里面一沓钱，旧的，有零有整。

　　“江澈。”

　　“嗯。”

　　“你说我以后会变成我爸那样吗？”

　　江澈看着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比他强。”江澈说，“你遇到事会扛，不会躲。他躲了，你没躲。”

　　宋扬盯着茶几上那个信封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信封拿起来，折好，塞回内兜里。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有江澈妈妈昨天买的菜，有肉有蛋有青菜。他拿出三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又拿了一包挂面。

　　“你干嘛？”江澈跟过来。

　　“煮面。饿了。”

　　“你会煮？”

　　“废话。”

　　宋扬把鸡蛋打进碗里，筷子搅了两下。锅里烧水，水开了下面。江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没走。宋扬回头看了他一眼。

　　“站着干嘛，拿碗。”

　　江澈拿了两个碗出来，摆在灶台边上。宋扬把面捞进碗里，浇上汤，卧了鸡蛋，撒了青菜。两个人端着面坐到饭桌前，面对面吃。宋扬吃了一口，觉得淡了，又去厨房加了点酱油。江澈吃了一口，说刚好。

　　“你口味淡。”宋扬坐下来继续吃。

　　“你口味重。”

　　“我干体力活的。”

　　“嗯。”

　　宋扬笑了一声，低头吃面。窗外有人放鞭炮，初五迎财神，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宋扬吃完了面，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

　　“江澈。”

　　“嗯。”

　　“你下学期那个实习，找好了吗？”

　　“在看了。有家公司在招实习生，做数据方面的，离学校三站地铁。”

　　“工资多少？”

　　“一天一百五，一周去三天。”

　　“那一个月一千八。”

　　“嗯。”

　　“够你吃饭了。”

　　“嗯。”

　　宋扬想了想。“你实习那几天，要是回来晚，我去接你。”

　　江澈放下筷子。“你夜校呢？”

　　“我高级班不上了。自己看，三月直接考。”

　　“有把握？”

　　“你他妈又问。我说有就有。”

　　江澈看了他两秒。“行。你考过了，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你才挣多少。”

　　“一天一百五，请一顿饭还是请得起。”

　　宋扬笑了一声，站起来收拾碗筷。江澈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挤在厨房里，一个洗碗一个擦。水龙头哗哗响，窗外的鞭炮声慢慢停了。

　　宋扬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柜，擦了把手。他从兜里摸出那只歪青蛙，看了一眼。折角磨得更厉害了，但还能立住。他把青蛙放在厨房窗台上，靠着窗框。

　　江澈看见了。“放这干嘛？”

　　“让它晒晒太阳。”

　　江澈没说什么，把他那只工整的从电脑包前袋里掏出来，放在歪青蛙旁边。两只青蛙并排蹲在厨房窗台上，一只歪一只正，对着窗外。窗外天晴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窗台上，照在两只纸青蛙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