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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一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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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省城又冷了一截。宋扬那件羽绒服派上了大用场,早上骑车去铺子,风往脸上刮,但身上是暖的。他把领口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去,只露一双眼睛。陈默看见他就笑,说你那件衣服穿得跟个太空服似的。宋扬说暖和就行,你管我。
高级证考试定在三月中旬,宋扬报了名,交了三百块报名费。教材是江澈帮他借的,两本,一本理论一本实操。宋扬每天收工回来翻几页,翻完了拿铅笔在空白处写笔记。他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记得认真。江澈周末回来的时候翻了一眼他的书,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没说话,把书合上放回去。
“怎么了?”宋扬问。
“字太丑。”
“你他妈——”
“但记得挺全。”江澈补了一句。
宋扬把书抢回来,翻到下一页继续看。江澈坐在桌边打开电脑,两个人各干各的,客厅里只有翻书声和键盘声。江澈妈妈去夜市了,家里就他们两个。
过了一会儿,宋扬的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本地的。他接了。
“宋扬?”那边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来。
“哪位?”
“你舅。周建平。”
宋扬捏着手机,看了一眼江澈。江澈正对着屏幕,但敲键盘的手停了。
“什么事?”
“你妈给我打电话了。她想过年回来一趟。”周建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不高,但清楚。“她想见你。”
宋扬没说话。
“你爸那边的事,她也听说了。她说她想当面跟你聊聊。”
“她回来住哪?”
“住我那。她订了腊月二十八的票。”
宋扬攥着手机,拇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蹭。“她回来待几天?”
“待到初五。你要是愿意见,我安排。”
宋扬沉默了几秒。“我想想。”
“行。你想好了给我回个电话。这号是我的。”
挂了电话,宋扬把手机放在桌上。江澈已经转过来了,看着他。
“你妈?”
“嗯。过年回来。”
江澈没问别的。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宋扬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回去。
“你想见吗?”江澈问。
“不知道。”
“你上次说你妈走了六年,一个电话没打过。”
“嗯。”
“但她这次回来了。”
宋扬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他伸手把杯子攥住,水是温的,从手心透进来。
“江澈。”
“嗯。”
“你要是我想见,你会不会觉得我怂?”
江澈看着他。“你见她跟你怂不怂没关系。”
“那跟什么有关系?”
“跟你自己想不想。”
宋扬把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我想。”
江澈点了点头。“那就见。”
宋扬给周建平回了电话,说见。周建平说行,时间定了通知你。挂了电话,宋扬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江澈坐在旁边,没说话,也没走开。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腊月二十八那天,宋扬跟陈默请了一天假。陈默说年底活多,但你有事就去,扣一天工资。宋扬说行。早上他换了件干净衣服,江澈买的那件灰卫衣,外面套羽绒服。江澈正好放寒假在家,说陪他去。
“不用。”宋扬说。
“我陪你去。”
“你去了算怎么回事。”
“算你同学。”
宋扬看着他,江澈的表情很平,但眼神定定的。宋扬知道拧不过他,就没再争。“行。但你站远点,别说话。”
“嗯。”
见面的地方定在城东一家茶馆。周建平选的,说安静,好说话。宋扬和江澈到的时候,周建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宋扬,点了下头,又看了江澈一眼。
“这位是?”
“我同学。陪我来的。”
周建平没多问,领着他们进去。茶馆不大,中式装修,木桌木椅,墙上挂着字画。最里面的卡座坐着一个女人,头发剪短了,染了深棕色,穿一件米色大衣,手里捧着一杯茶。她抬头看见宋扬走进来,手顿了一下。
宋扬认出来了。六年不见,他妈瘦了,也老了,眼角有细纹,但眼睛没变。跟宋扬记忆里一样,黑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很直。
周建平给双方做了介绍,然后退到旁边的桌子去了。江澈也退到另一边,隔了两张桌子坐着。宋扬在他妈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木桌和一壶茶。他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宋扬先开口了。
“你回来了。”
“嗯。”他妈的声音有点哑,“你长高了。”
宋扬没接话。
“你舅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现在住同学家,在修车铺上班,还上了夜校。”他妈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你爸那边的事,我也听说了。”
“你回来就为了说这个?”
他妈沉默了一下。“我回来看看你。”
“六年没看,现在看。”
他妈的手停住了。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那点茶水。宋扬看着她,没再说话。茶馆里有人在轻声聊天,隔得远,听不清。江澈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的茶,目光偶尔往这边扫一眼。
“我知道你恨我。”他妈开口了,声音很低。“我走的时候没带你,是我不对。但你爸那个样子,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我要是留下,要么被他打死,要么自己疯。”
宋扬看着她。
“我去了南方,头一年什么都没干,给人洗碗、扫地,住在地下室里。后来慢慢稳了,想回来接你。但那时候你爸不让,说你姓宋,跟他姓。我去学校找过你,你不在。你班主任说你退学了。”
宋扬攥着杯子。“你去过学校?”
“去过。你退学之后的那个秋天。”他妈抬头看他,“我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下午。没等到你。”
宋扬没说话。他想起那个下午,退学那天,他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下午。母子两个,在同一扇校门外,隔着几个月,站着等一个见不到的人。
“后来我就没再回来。”他妈继续说,“你舅说你过得还行,我就没再打扰。这次回来,是因为你爸的事。他把房子都赔进去了,一个人租了间城中村的房子住。你舅说他在那边打零工,过得不好。”
宋扬听着,没吭声。
“我不是来劝你原谅他。”他妈看着他,“我就是想见你一面。看看你长什么样了。你现在过得比我想的好,我就放心了。”
宋扬把杯子里的茶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看见他妈眼角有光,但没掉下来。她拿手背蹭了一下,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走?”宋扬问。
“初五。”
“明天除夕。”
“嗯。”
宋扬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你号码给我。我存一下。”
他妈愣了一下,然后报了一串数字。宋扬存进去,按了保存。他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
“我走了。你保重。”
他妈也站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也是。”
宋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后面他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个同学,”他妈说,“刚才一直看着你。他人不错。”
宋扬没接话,推开门出去了。外面风大,吹得他羽绒服鼓起来。江澈跟在后面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站在茶馆门口的台阶上,街上车来车往,有人拎着年货往家赶。
“走吧。”宋扬说。
他跨上电瓶车,江澈坐后面。宋扬拧了油门,往家的方向骑。路上风冷,他骑得不快。江澈的手搭在他腰上,没说话。
骑了一段,宋扬开口了。“她去过学校。”
“嗯。”
“我退学那年秋天,她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下午。”
江澈的手紧了一下。
“她跟我站的是同一个地方。”宋扬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同一个校门口,不同时间。”
江澈没接话,但手没松。
到家的时候,江澈妈妈已经在准备年夜饭了。她看见两个人回来,招呼他们洗手帮忙。宋扬脱了羽绒服,进厨房洗了手,开始切菜。江澈在旁边剥蒜。江澈妈妈在灶台前面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见着了?”江澈妈妈问。
“见着了。”宋扬说。
“怎么样?”
“还行。”
江澈妈妈没再问,把炒好的菜装盘,递给他端出去。宋扬端着盘子走到客厅,放在饭桌上。桌上已经摆了六个菜,还有两个在锅里。他站在桌边看了一眼,有鱼有肉有青菜,跟去年他和他爸两个人的年夜饭不一样。去年他爸喝多了,年夜饭没吃几口就倒在沙发上了。他自己把剩菜收进冰箱,然后回屋睡了。
江澈端着碗筷出来,摆在桌上。宋扬看了他一眼。
“江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什么都谢。”
江澈把筷子放好,看了他一眼。“你今年话也很多。”
宋扬笑了一声,没反驳。他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江澈妈妈在里面忙活。江澈妈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宋你站着干嘛,进来帮忙端汤。宋扬走进去,把汤端出来。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窗外又开始放烟花,比元旦那晚近,声音大,窗户震得嗡嗡响。江澈妈妈举起杯子说新年好,宋扬和江澈跟着举起来。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一声。
宋扬喝了一口饮料,拿起筷子夹菜。饭吃了一半,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就四个字:新年快乐。
他妈发来的。
宋扬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江澈看见了,没问。过了一会儿,宋扬又把手机翻过来,打了一行字:新年快乐。发了出去。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饭。江澈妈妈在说夜市的事,说年后要进一批春款,问宋扬有没有空帮她去拉货。宋扬说行,初几都行。江澈妈妈说初五以后吧,初五之前你在家歇着。
吃完饭,宋扬洗碗,江澈擦桌子。江澈妈妈去客厅看电视了。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哗哗响。
“你回她了?”江澈问。
“回了。”
“嗯。”
宋扬把碗冲干净,放进碗柜。他擦了把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妈没再回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江澈也跟着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里放着春晚,江澈妈妈看得乐呵,跟着小品笑。
宋扬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电视。窗外烟花一阵一阵的,把客厅照得一明一暗。他偏头看了一眼江澈,江澈也在看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嘴角是平的,但看着很松。
宋扬把视线收回去。他从兜里摸出那只歪青蛙,在手里捏了捏。这只已经旧了,折角的地方磨得起毛,但还立着。他捏了一会儿,塞回兜里。
“江澈。”
“嗯。”
“你那个电脑,年后去买。我跟你一块去。”
江澈偏头看他。“你有钱?”
“我发了年终奖。陈默给的,两千。”
“你留着考证用。”
“证的钱我另攒了。”宋扬把靠垫往旁边一扔,往江澈那边挪了挪,“明天就去。我知道有个电脑城,我哥认识人,能便宜。”
江澈看了他两秒。“行。”
宋扬笑了一声,把靠垫拿回来搁在脑袋后面,继续看电视。烟花又响了一串,江澈妈妈在另一头喊了一声“哎呀这个好看”。宋扬没看烟花,他看了一眼江澈。江澈的嘴角弯着,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宋扬把视线收回去,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在唱歌,一群人穿着红衣服,热热闹闹的。他觉得今年这个年,比去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