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钢巧h

13、第 13 章 十二月

　　十二月初，省城下了第二场雨，比第一场冷。宋扬把江澈买的那件灰卫衣穿在里面，外面套着陈默给的旧夹克，骑车的时候风还是往领口灌。但他习惯了，缩着脖子骑到铺子，进门先搓手，然后蹲到车旁边开始干活。

　　江澈竞赛拿第一的事在宿舍楼里传开了。赵鹏到处跟人说，我室友，计算机院的，编程竞赛全校第一。江澈让他闭嘴，赵鹏说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牛逼还不让说了。江澈不理他，但赵鹏还是说。

　　宋扬在铺子里也提了一嘴。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跟陈默说，我那个同学，竞赛拿了第一，奖金五千。陈默扒了口饭，说挺厉害。宋扬说那当然。陈默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过了一会儿陈默说，你那个高级证，什么时候考。宋扬说三月。陈默说那你还有三个月，别光顾着高兴别人的事。

　　宋扬收了笑，低头吃饭。他知道陈默什么意思。陈默从来不夸人，但也不骂人。他说的话，你得自己品。

　　十二月中旬，江澈的奖金发了。他没跟宋扬说，宋扬也不知道。直到那个周末江澈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比上次那个大一点。进门把纸袋往桌上一放，说给你的。

　　宋扬打开看了一眼。一件羽绒服，黑色的，短款，摸上去很轻，但厚实。标签还在，上面写着四百九十九。

　　“你疯了？”宋扬把羽绒服拎出来，“五百块？你奖金才五千。”

　　“剩的够用。”

　　“你电脑呢？”

　　“下学期再买。”

　　“江澈——”

　　“你那个夹克不保暖。”江澈把羽绒服往他身上比了比，“试一下。”

　　宋扬站在那，手里攥着那件羽绒服，没动。江澈看了他一眼，把衣服拿过来，抖开，披在他肩上。宋扬的胳膊伸进袖子里，拉链拉上，正好。

　　“暖和吗？”

　　宋扬没说话。他把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领口里。羽绒服很轻，但确实暖和，比他那件旧夹克强了不知道多少。他站在客厅里，穿着那件新衣服，看着江澈。

　　“你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

　　“为什么？”

　　“你钱留着。你还要买电脑，还要吃饭。”

　　“你上次给我买泡面，买药，也没让我还。”

　　“那才几个钱。”

　　“这个也没几个钱。”江澈把纸袋折好收起来，“你穿着。我回学校了。”

　　宋扬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羽绒服，又看了看江澈。江澈已经背起帆布包往门口走了。宋扬跟上去，骑电瓶车送他去地铁站。路上风大，宋扬穿着新羽绒服，脖子不冷了。江澈坐在后面，手搭在他腰上，脸被风吹得有点红。

　　到了地铁站，江澈下车。宋扬叫住他：“江澈。”

　　“嗯。”

　　“你电脑的事，下学期开学之前搞定。你要是不够，我有。”

　　江澈看了他一眼。“你攒了多少钱？”

　　“你别管。反正够。”

　　“你留着考完证用。”

　　“证的钱我另攒了。”

　　江澈站在闸机外面，看了他两秒。“到时候再说。”

　　他转身进了闸机。宋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羽绒服。他伸手摸了摸领口的拉链，金属的，冰凉的。他把拉链往上又拉了拉，骑车回去了。

　　元旦那天，江澈学校放三天假。宋扬跟陈默说想早点走，陈默说下午没事你就走。宋扬中午收了工，骑车回家。江澈已经到了，在厨房里切菜。江澈妈妈也在，说今晚做顿好的，过年嘛。

　　宋扬进门把羽绒服脱了挂好，进厨房帮忙。江澈切菜，他洗菜。江澈妈妈在灶台前面炒菜，油烟机嗡嗡响。三个人在厨房里忙了一个多小时，做了六个菜一个汤。饭桌摆开，江澈妈妈倒了三杯饮料，举起来说：“新年好。”

　　“新年好。”江澈和宋扬一起说。

　　三个人吃饭。江澈妈妈喝了口饮料，放下杯子，看了看江澈，又看了看宋扬。

　　“你俩今年都长进了。”她说，“小澈考上大学，竞赛拿了奖。小宋工作稳了，夜校也上着。阿姨高兴。”

　　宋扬往嘴里塞了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阿姨，明年更好。”

　　“好。”江澈妈妈又给他夹了块肉，“你多吃点。”

　　吃完饭，江澈妈妈去夜市了。说元旦人多，生意好，不能歇。家里剩两个人，宋扬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江澈坐在桌边看书。窗外有人放烟花，隔得远，声音闷闷的，偶尔有亮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

　　“江澈。”

　　“嗯。”

　　“你下学期有什么打算？”

　　“上课，竞赛，可能找个实习。”

　　“实习有钱吗？”

　　“有。不多，但够生活费。”

　　宋扬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我三月考完证，陈默说给我涨到五千。”

　　“嗯。”

　　“到时候我攒点钱，你也攒点。你毕业之前，咱俩租个房子。”

　　江澈翻书的动作停了一下。“租什么房子？”

　　“你现在住宿舍，我住你家。等你毕业了，总不能一直住你妈那。”宋扬的声音从沙发里传出来，闷闷的。“租个两居室，离你上班地方近的。我修车在哪个区都行。”

　　江澈合上书。“你计划得挺远。”

　　“不远。你还有三年半毕业，我攒三年半，差不多了。”

　　江澈看着沙发上那个后脑勺。宋扬没回头，但耳朵露在外面，有点红。

　　“行。”江澈说，“到时候你出房租，我出水电。”

　　“你他妈算这么清。”

　　“你说的，亲兄弟明算账。”

　　“谁跟你亲兄弟。”

　　江澈没接话，重新翻开书。烟花又响了一串，比刚才近了一点，窗户震了一下。宋扬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楼下的空地上，有人在放手持的烟花，几个小孩围着看，火光一闪一闪的。

　　“江澈，过来看。”

　　江澈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楼下那几个小孩举着烟花棒跑来跑去。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一明一暗的。

　　“你小时候放过吗？”宋扬问。

　　“没有。我妈忙，没空带我。”

　　“我也没有。我爸那时候还行，但过年光顾着喝酒。”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烟花灭了，小孩散了，楼下暗下来。宋扬把窗帘拉上，转身回到沙发上。江澈也回到桌边，继续看书。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江澈。”

　　“嗯。”

　　“你妈那边，年后要是忙不过来，我早点回来帮忙。”

　　“你上班呢。”

　　“下班回来帮。夜市那摊子东西多，你妈一个人搬不动。”

　　江澈翻了一页书。“嗯。”

　　“还有你爸那边。”宋扬的声音低了一点，“他要是再打电话，你不想接就不接。我替你挡。”

　　江澈把书合上，看着宋扬。宋扬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闭着眼。客厅的灯照着他，照着他那件新羽绒服挂在门口的衣架上，黑色的，拉链拉到顶。

　　“你挡什么。”

　　“就挡。”宋扬没睁眼，“你上次替我挡了我爸，我这次替你挡你爸。扯平。”

　　江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书放在桌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茶几上，一杯自己端着。

　　“水在茶几上。”江澈说。

　　“嗯。”

　　“别躺着喝，呛。”

　　“知道了。你他妈比我妈还啰嗦。”

　　江澈没理他，回了房间。宋扬听见他敲键盘的声音响起来，轻轻的，跟下雨似的。他睁开眼，伸手够到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他躺在沙发上，听着江澈敲键盘的声音，看着天花板。这间屋的天花板干净，白的。不像他家那块歪脖子水渍。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在自己家那间黑乎乎的房间里，听着他爸的鼾声，不知道明年会怎么样。现在他躺在江澈家的沙发上，穿着江澈买的羽绒服，旁边房间里有个人在敲代码，厨房里有江澈妈妈留下的饭菜香。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江澈。”

　　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干嘛。”

　　“新年好。”

　　安静了两秒。

　　“新年好。”江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