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钢巧h

11、第 11 章 十一月

　　十一月中旬，省城下了第一场雨。不大，但冷，风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宋扬把江澈买的那件灰卫衣穿在工装里面，外面再套夹克，骑车的时候还是冷。陈默看他缩着脖子进门，扔了一副旧手套给他。

　　“皮的，我去年买的，小了。你凑合。”

　　宋扬接过来戴上，手指头刚好顶到头。皮子磨得发亮，但挡风。

　　“哥。”

　　“别谢。”陈默已经蹲回一辆车旁边了。

　　宋扬笑了一声，戴上手套开始干活。

　　那天下午雨停了，天还是阴的。宋扬正蹲在地上换刹车油，铺子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下来一个中年男人，穿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看着不像修车的。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宋扬身上。

　　“宋扬？”

　　宋扬站起来，手上还拿着油壶。他认了两秒，认出来了。他妈那边的舅舅，周建平。他妈的亲哥，在省城做建材生意，十几年没来往了。上次见还是他小学的时候，周建平来家里送过一箱苹果。

　　“舅。”

　　周建平走进来，站在工位旁边，上下打量了宋扬一眼。“你在这干活？”

　　“嗯。”

　　“你爸说你跑出来了，不回家。”

　　宋扬没接话。他把油壶放下，拿抹布擦手。

　　“你妈知道你在这吗？”

　　“不知道。”

　　周建平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你妈在南方，过得还行。她前阵子给我打电话，问起你。我说你考上大学了，她说好。我没敢跟她说你爸那些事。”

　　宋扬看着那张名片，没接。“舅，你有事说事。”

　　周建平把名片放在工具箱上。“你妈让我给你带句话。她说你要是愿意，可以去南方找她。她那边有个档口，缺人手。”

　　宋扬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让你去？”

　　“她没明说。但我听她那意思，是想你过去。”

　　宋扬把抹布扔在台子上。“我不去。”

　　周建平看了他一会儿。“你爸那边，我听说欠了不少。你要是回去，那房子保不住。你要是不回去，你爸一个人也扛不住。”

　　“他扛不住是他的事。”宋扬的声音很平，“我十二岁那年他把我妈打走的。我十五岁他把我学费花了。我十八岁他让我退学。舅，你让我回去扛什么？”

　　周建平没说话。他站在那，看着宋扬，目光里有东西，宋扬看不太懂，也不想想。

　　“行。”周建平把名片往前推了推，“你不去就不去。但这名片你留着。你妈电话在上面。想通了给她打个电话。她这些年，也不容易。”

　　宋扬没拿名片。周建平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黑色轿车开走之后，陈默从车底下滑出来，看了宋扬一眼。

　　“你舅？”

　　“嗯。”

　　“你妈在南方？”

　　“嗯。”

　　陈默没再问。宋扬蹲回地上继续换刹车油，手稳着，没抖。但换完了之后他去水龙头底下冲手，冲了很久，水凉得刺骨，他也没关。

　　晚上回家，宋扬没跟江澈提这事。视频的时候江澈问他今天怎么样，他说还行，换了刹车油。江澈看了他两秒，没追问。但挂了视频之后，宋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那只歪青蛙捏在手里，捏得都快变形了。

　　第二天中午，宋扬在铺子里吃盒饭，陈默忽然开口：“你舅昨天说的那个事，你考虑不考虑？”

　　“不考虑。”

　　“你妈那边——”

　　“哥。”宋扬打断他，“我在这干得好好的。你让我走？”

　　陈默扒了口饭。“我没让你走。我就问问。”

　　“不问。”

　　陈默不说了。两个人蹲在铺子门口把盒饭吃完，宋扬去扔饭盒的时候，看见工具箱上那张名片还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周建平，建材公司，地址在城东。下面手写了一行电话号码，是他妈的。

　　宋扬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他看了几秒，塞进了工装口袋里，没扔。

　　周六江澈回来，宋扬去地铁站接他。江澈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看见宋扬站在B口，走过来递给他。

　　“什么？”

　　“竞赛的复习资料。我用不上，给你看看。”

　　宋扬打开看了一眼，是几本电工高级证考试的参考书。“你哪来的？”

　　“图书馆借的。帮你借的。”

　　宋扬把书塞回纸袋里。“你他妈自己竞赛不复习，给我借书？”

　　“竞赛的东西我早看完了。”

　　“你少吹。”

　　江澈没理他，跨上电瓶车后座。宋扬拧了油门，往家骑。路上风大，江澈的手搭在他腰上，攥着衣摆。

　　“江澈。”

　　“嗯。”

　　“我舅来找我了。”

　　江澈的手紧了一下。“哪个舅？”

　　“我妈那边的。在省城做建材。”

　　“说什么了？”

　　“说我妈在南方，让我过去。”

　　江澈没说话。电瓶车驶过一段坑洼路面，颠了两下。宋扬放慢了速度。

　　“你怎么想的？”江澈问。

　　“没怎么想。不去。”

　　“你妈那边——”

　　“她走了六年，一个电话没给我打过。”宋扬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现在让我去，我算怎么回事。”

　　江澈没接话。但搭在宋扬腰上的手松了一点，又搭回去。

　　到家之后宋扬把那袋书放在桌上，江澈去厨房热饭。江澈妈妈今晚没去夜市，说下雨天没人，歇一天。三个人吃了饭，江澈妈妈去客厅看电视，两个人在房间里。宋扬坐在床上翻那几本参考书，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江澈的字，工工整整的：竞赛资料我帮你借的，不用还。考过了请我吃面。

　　宋扬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他抬头看江澈，江澈坐在椅子上看电脑，屏幕上是代码，密密麻麻的。

　　“江澈。”

　　“嗯。”

　　“谢谢。”

　　“不用。”

　　宋扬把书放下，躺倒在床上。他摸了摸工装口袋，那张名片还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你舅那张名片，”江澈忽然开口，眼睛没离开屏幕，“你留着还是扔了？”

　　“留着。”

　　“嗯。”

　　“但我不会打。”

　　“嗯。”

　　江澈敲了两下键盘，停下来，转过头看了宋扬一眼。“你要是想打，也可以打。打了，看看她说什么。不打，也没人逼你。”

　　宋扬看着天花板。“你爸那边你删了，我这边留着。咱俩谁更怂？”

　　江澈想了想。“你。”

　　“你他妈——”

　　“你留着不打，比我删了更怂。”

　　宋扬坐起来，盯着江澈看了两秒。江澈已经转回去继续敲代码了。宋扬从床上下来，走到江澈身后，看了一眼屏幕，全是英文和符号，看不懂。

　　“你竞赛什么时候？”

　　“下个月。”

　　“有把握吗？”

　　“有。”

　　“你他妈真自信。”

　　“准备够了就有。”

　　宋扬站在他身后，手搭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屏幕。江澈敲键盘的声音很轻，跟下雨似的。客厅里江澈妈妈的电视声隐约传过来，放的什么综艺，笑声一浪一浪的。

　　“江澈。”

　　“嗯。”

　　“你那个竞赛，要是拿了奖金，别给我交学费。你自己留着。”

　　江澈停下手，转过头。

　　“我学费我自己挣。”宋扬说，“你奖金留着，买台好电脑。你现在那台太旧了。”

　　江澈看了他几秒。“我那台还能用。”

　　“能用跟好用是两码事。你学计算机的，电脑不行怎么学。”

　　江澈没说话。宋扬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书桌旁边，把名片夹进那本电工参考书里，合上，放回书架上。

　　“行了。”宋扬拍了拍手上的灰，“等我想打了再说。”

　　江澈看着他做这些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江澈转回去继续敲代码，“吃饭了叫我。”

　　宋扬走出房间，去客厅陪江澈妈妈看了会儿电视。综艺里一群人跑来跑去，他也没看进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坐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江澈房间门口，看见江澈还坐在电脑前面，屏幕的光照着他半张脸，专注得很。

　　宋扬站了两秒，走开了。

　　周日江澈回学校之前，宋扬把那张名片从书里拿出来，塞进了自己钱包的最里面那一层。江澈看见了，没说什么。宋扬骑电瓶车送他去地铁站，路上两个人谁也没提这事。

　　到了地铁站，江澈下车，站在闸机外面看了宋扬一眼。

　　“下周末我不回来。”

　　“为什么？”

　　“竞赛集训。在学校。”

　　“行。我去学校看你。”

　　“不用。你上班。”

　　“我下班去。你集训几点结束？”

　　江澈看了他两秒。“六点。”

　　“那我六点半到。你学校门口那个地铁站。”

　　“嗯。”

　　宋扬拧了油门要走，江澈忽然叫住他：“宋扬。”

　　“又干嘛。”

　　“那张名片，你留着可以。但别老看。”

　　宋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管得真宽。”

　　“嗯。”江澈转身进了闸机，没回头。

　　宋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上，才拧了油门往修车铺骑。路上风冷，他把夹克拉链拉到顶，那张名片在钱包里硌着大腿。他骑了一段，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掏出钱包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周建平三个字，他妈的名字和电话，就在下面。

　　绿灯亮了。他把钱包塞回兜里，拧了油门。

　　晚上收工回家，江澈妈妈还没走。她坐在客厅里理货，看见宋扬进来，招呼他吃饭。宋扬坐下来，吃了两碗饭。江澈妈妈坐在对面，看了他一会儿。

　　“小宋。”

　　“嗯，阿姨。”

　　“小澈跟我说了，你妈那边的事。”

　　宋扬的筷子停了一下。

　　“阿姨不是要劝你。”江澈妈妈把一摞袜子码整齐，“我就是跟你说，你妈当年走，有她的难处。你爸那个样子，换谁都待不住。但她走了没带你，是她的错。”

　　宋扬低着头，扒了口饭。

　　“你现在大了，自己做主。想认就认，不想认就不认。但别跟自己较劲。”江澈妈妈把最后一个箱子封好，站起来，“你比小澈有主意。阿姨信你。”

　　她拎着包出门了。宋扬坐在饭桌前，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一粒不剩。然后他站起来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洗完碗，他走到江澈房间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两只纸青蛙并排立在书桌上，一只歪一只正。

　　他走过去，把那只歪的拿起来，捏了捏，重新摆好。然后关灯，回了自己那屋。

　　钱包放在枕头旁边，名片在里面。他今晚不打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