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大海》踏云海

9、休沐 静渊带白辰

　　修远台每月有一日休沐。白辰不大珍惜。难得不用上课，她不是一早去了演武场，就是抱着书在院子里坐上一整日。

　　这一次，静渊提前同她说好了。不练功。也不看书。白辰答应了。

　　第二天醒来，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静渊倒很自在，睡到日上三竿才过来，往她窗边一坐，吃了半碟果子。

　　白辰坐了一会儿，还是伸手去拿书。手刚碰到书角，就被静渊抽走了。

　　他随手把书扣在桌上。白辰看他。静渊也看她。片刻之后，白辰收回手。

　　算了。

　　——

　　快到中午，隔壁忽然响起敲门声。起初两个人都没在意。敲了一阵，外面的人开始喊。“阿渊？”

　　白辰抬起头。静渊也终于放下手里的果子。外面又喊了一声。“人呢？”

　　静渊起身走到院墙边，手一撑，露出半个身子。“这里。”

　　隔壁安静了一瞬。很快，几张年轻的脸一起出现在墙那头。有人看看他，又看看这个院子。“你怎么在这边？”

　　静渊已经从墙头下去了。“过来。”

　　没多久，五六个人便绕到了白辰院外，都是衣着讲究的年轻公子。有人进门便去搭静渊的肩，被他抬手拨开；另一个已经自己拿走了桌上的果子。

　　白辰坐在檐下看着他们。她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样叫静渊。

　　阿渊。

　　其中一个很快注意到了她。“这位是？”

　　“白辰。”

　　那人顿了一下，看看白辰，又看看静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哦——”

　　旁边几个人也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人笑起来。“久闻大名。”

　　白辰有些莫名。

　　静渊瞥了他一眼。“少来。”

　　几个人顿时笑得更厉害。白辰没追问，只当静渊以前同他们提起过自己。

　　后来她才知道，这些都是静渊从前在皇都结识的朋友。他并不在皇都长大，大部分时间都在悠鸣海，只是从小常随昭徽往来皇都。所以除了悠鸣海，静渊原来也有另一重生活。有认识多年的朋友，有熟悉的街巷，也有许多白辰从来没有听他说起过的人和事。

　　有人问下午要不要进城。静渊答应得很快，然后转头看白辰。“一起？”

　　白辰点头。

　　——

　　一群人从修远台出来，沿着云桥一路进了皇都。

　　白辰很快发现，静渊对这里熟得很。哪家的糕点只是好看，哪家的果饮真的好喝，哪条街到了下午会有新鲜的海货，哪座高楼看落日最好，他几乎都知道。

　　一路上看见什么新鲜东西，静渊也总要顺手弄来给她。会自己扑腾翅膀的小木鸟，装进琉璃瓶便一闪一闪的浮光虫，还有一只巴掌大的机关兽，落在地上以后一路追着白辰的鞋跑。

　　她蹲下去看。静渊也在旁边蹲下来。两个人研究了半天。等再抬头，那几个人已经走出去老远。

　　有人站在前面喊：“阿渊，你到底走不走？”

　　静渊这才拎起机关兽。“急什么。”

　　他说完，把东西塞进白辰手里。“拿着。”

　　白辰便拿着了。

　　一路走下去，白辰渐渐发现，很多人在看静渊，尤其是年轻姑娘。

　　有的迎面走过去，还会回头。有的远远看见他，便和身边的同伴低声说些什么。

　　白辰起初没注意。次数多了，终于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

　　静渊今日穿得比在修远台时讲究些，深紫长发束起，眉目清俊，肤色很白。走在满街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里，依然一眼便能看见。

　　确实很好看。

　　旁边的人正好抓住她这一眼。“现在知道了吧？”

　　白辰看过去。那人笑得很得意。“喜欢阿渊的姑娘，从这里排出去，能一直排到——”

　　话没说完，静渊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别瞎说。”

　　“我哪儿瞎说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就是，去年还有——”

　　一道水从静渊指尖弹出去。那人立刻闭嘴。

　　白辰忍不住笑了。其他人见她笑，也跟着闹起来。

　　“你看，人家白辰都不在意。”

　　白辰还很配合地点了一下头。“确实很好看。”

　　四周静了一下。

　　下一刻，几个人全笑了。

　　静渊转头看她。白辰眼里还带着笑。静渊看了她片刻，转回去。

　　忽然觉得今天带这群人出来，是个错误。

　　——

　　长街临水的一边有许多高楼。

　　走过其中一处时，白辰听见里面传出丝竹声。楼前停着几架华丽的承云。烟色琉璃灯从高高的檐角一路垂下来。

　　有人朝那边看了一眼。“烟雨楼最近新来了几个特别好看的——”

　　静渊已经从旁边走过去了。“你自己去。”

　　那人笑了一声，也没再说。

　　白辰经过时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上三个字。

　　烟雨楼。

　　然后便跟着静渊走了。

　　——

　　真正让白辰停下来的，是再往前的一间兵器铺。

　　她原本还在听身边的人说话，经过门口时，脚步忽然慢了。静渊走出去两步，发现身边没人，回头一看，白辰已经进去了。

　　他也跟了进去。

　　铺子不大，里面的东西却做得极精致。短刃、袖箭、薄如柳叶的飞刀整齐陈在木架上，另一侧还有术师用的护腕、指扣和抹额，有的嵌着灵石，有的刻着极细的术纹。

　　白辰拿起一把短刃，拔出来看了看。刀锋很薄，她在手里转了一圈，递给静渊。静渊接过去掂了掂，又递回来。白辰摇摇头，放下，两个人继续往里走。

　　后来她在一排抹额前停下来。其中一条银白为底，边缘压着很淡的云纹，中间嵌了一枚青色灵石，是风系用的。

　　白辰拿起来，在额前比了一下。静渊站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把银白长发从抹额里拨出来，看了一会儿，摇头。

　　白辰便摘了，又换一条。

　　静渊还是摇头。

　　第三条颜色更淡。白辰戴好，抬起眼，从镜子里看他。

　　静渊也从镜中看着她。这一次看得久了些，才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压住的银发。“这个好。”

　　白辰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他一眼。“那就这个。”

　　选定抹额，她又回去看方才那些短刃。

　　她看东西很慢，拿起来要试，试完还要比较。有时候两样拿不定主意，便一起递给静渊。静渊就真的一件一件陪她看。她选了又放，放了又拿回来，他也不催。

　　最后两个人挑出一把极轻的短刃和那条抹额。

　　从铺子里出来的时候，白辰还在低头试刀鞘上的暗扣。走了几步，静渊忽然停下。

　　白辰跟着抬头。

　　前面不远处，几个人站成一排，齐刷刷抱着胳膊看着他们。

　　一个都没说话。

　　静渊脚步顿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

　　白辰看看他们，又看看静渊。

　　没明白。

　　静渊把白辰手里的盒子接过去，朝那群人走过去。“差不多行了。”

　　有人终于没忍住。“我们可什么都没说。”

　　静渊抬手就去抓他。那人转身便跑，剩下几个瞬间散开。静渊追出去，一群人顿时闹成一团。

　　白辰抱着那把短刃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还是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

　　最后也跟着笑了。

　　——

　　那天下午，他们去了皇都最负盛名的酒楼。掌柜一见静渊便亲自迎了出来，将一行人引上最高处的云台。

　　风从皇都层层叠叠的屋顶上吹过来，远处云海被夕阳染上一层暖色。茶点和酒很快送了上来。

　　白辰只尝了一点酒。静渊倒是陪他们喝了几杯。他坐在高处，和身边的人说话，偶尔笑起来。风吹乱他的长发，他也不管。

　　白辰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了他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有些新鲜。

　　她认识的静渊，会从海里冒出来找她，会帮她修屋顶，会蹲在厨房里洗菜，会在她看书的时候枕着她的腿睡觉，也会被她一早从床上拖起来练功。

　　可眼前这个人也是真的。

　　他认识很多人，喜欢热闹，会喝酒，会玩，知道皇都所有好吃和好玩的地方。

　　还有很多姑娘喜欢他。

　　白辰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些。现在看见了，倒也觉得很好。

　　眼看天色渐晚，一群人才起身回去。到了修远台外，几个人各自散开。

　　临走时有人远远喊：“阿渊，下个月再找你。”

　　静渊抬了抬手。

　　白辰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走远。

　　阿渊。

　　她在心里念了一遍。

　　好像和她认识的那个阿静，有一点不一样。

　　——

　　回到院子，天已经黑了。

　　白辰把新买的抹额放好，挽起袖子进了厨房。静渊跟进来。她把一篮菜推过去。

　　静渊接住，很自然地放到水里。水流从他指间绕过去，菜叶很快洗净。

　　白辰低头切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叫了一声：“阿静。”

　　静渊抬头。

　　白辰把空碗递给他。

　　静渊伸手接过。“嗯。”

　　窗外很安静。

　　远处皇都的灯火隔着湖，还能看见一点。

　　白辰继续低头切菜。静渊站在她旁边洗东西。

　　像从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