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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无可救药 我就是喜欢 ...

  •   演武场建在皇都西侧,临云而开。今日原是军中庆典。四面看台依地势层层而起,帝后居中,宗室、朝臣与各军将领分列两侧。场中已经比过数轮,喝彩声随着风越过长阶,一直传到远处。

      其中一场比试,是著名的修远台双星。

      白辰下场时,四周安静了些。她今日未着甲,只穿一身窄袖武服,白发高束。风从场中掠过,衣摆一扬,人已经落在演武台中央。静渊随后入场。两人相对一礼。

      鼓声起。白辰先动。风从足下骤然荡开,她身形极快,转眼已越过半场。静渊侧身让过,袖底水光一闪,一道水幕横切而来。白辰凌空折身,风刃斜斜掠过水幕,水珠漫天散开。四面顿时响起喝彩。

      他们太熟悉彼此的招式。修远台那些年,一张弓可以轮流用,一块演武场能从清晨打到日落。后来一个去了凌霄军,一个去了玄沧军,隔着上下云层,各自领兵,真正交手的机会反倒少了。可熟悉没有消失。白辰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收势,静渊也知道她下一步会落在哪里。十余招过去,风借水势,水逐风行,场面极漂亮。

      只有静渊自己知道,他今日心里压着火。这些日子,他已经看得够多了。看白辰和怀川共同出入军帐。看他们并肩坐在云台边,看月色落满云海。看她从前只会说给自己听的心事,如今也会慢慢说给怀川听。有一次夜里风大,他隔着不远的距离,看见怀川将披风搭到她肩上,又俯身替她拢了拢被风掀起的衣角。动作再寻常不过,静渊却记了许久。

      他知道怀川是她的主将。知道他们在凌霄军朝夕共事。也知道怀川这些年待她确实不同。这些理由,他一个一个都想过。可想明白是一回事。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偏偏又多了一个怀喆。

      静渊破开迎面的风势,目光越过白辰,落向上首。怀喆正在看她。不是随意扫过。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场中那道白色身影上,已经不知看了多久。静渊眼底微微一沉。偏偏是怀喆。

      若说偌大的云寰,真有一个人能让静渊心服,大约也只有这一个。那个人方方面面都是那样完美。生来尊贵,却从不以身份压人;天资极高,却比绝大多数人更自律;心性、才学、修为、谋略,乃至待人接物,都几乎无可指摘。更何况,皇都里谁不知道,怀喆幼时与凌霄王府的小郡主青梅竹马。那孩子失踪十余年,人人都以为早已不在人世,怀喆却始终没有真正放下。

      这样一个人,如今忽然对白辰另眼相看——静渊不信其中没有缘故。可缘故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怀喆正在看阿辰。

      静渊收回目光。迎面一道风刃已经到了。他抬手,水势轰然而起,比方才重了一层。

      白辰显然察觉到了。她旋身避过,落地时皱了皱眉。“阿静。”

      静渊没有应。

      白辰看着他。“演武而已,干嘛发这么大力。”

      静渊抬眼。“既是比试,就好好比。”

      话音落下,水势再起。这一次再没有先前那种点到即止的从容。白辰神色也淡了下来。既然他说好好比——那便比。她抬手,场中骤然起风。

      原本散在四周的水珠被狂风卷起,顷刻化作一层薄雾。白辰借势而上,衣袂从雾中掠过,风刃接连落下。静渊一一接住。水幕破开,再合拢。两人的身影在风与水之间数度交错。四面看台上的声音渐渐小了。真正懂行的人已经看出来了,这一场与方才那些助兴比试不太一样。

      怀策微微皱眉。凌霄王也抬起了眼。场边,怀川已经准备下一轮下场。他原本站在候场的位置,此刻不知不觉往前走了几步。

      场中的两个人还在继续。白辰一掌压散静渊身前的水幕,终于停了下来。她呼吸略急。“阿静。”

      静渊看着她。

      “你到底怎么回事?”

      静渊没有说话。

      白辰等了一瞬。“若是有什么误会,你说清楚。”

      这句话像是终于碰到了什么。静渊忽然笑了一下,很淡。“误会?”水光自他身后一点一点聚起。“能有什么误会。”

      白辰看着他。静渊也看着她。

      这些年,他有太多话没有说。从修远台到玄沧军。从第一次化身,到浅蓝认主。从隔一道墙便能见到她,到后来一次次跨越几层云海,才能在她身边待上几日。她却始终像是不明白。他以为自己可以等。可如今怀川在她身边。怀喆也在看她。那一点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再也压不住。

      静渊抬手。水势在身后轰然展开。

      “误会就是——”他声音骤然扬起,“我就是喜欢你啊!”

      整座演武场蓦地静了。

      白辰怔在原地,甚至连手中的风势都停了一瞬。而静渊那一式已经出手。他本来知道她接得住。他们交手太多次,他甚至知道她会从哪个方向破开这一招。

      可白辰慢了。只慢了一瞬。

      静渊脸色骤变。“阿辰——”

      白辰已经回神。风势骤起。她仓促抬手,强行去接。两股灵力正面撞在一起。白辰借风疾退。场边的怀川已经向前跨了数步。他本就准备下一场比试,离演武台极近。方才静渊那一式起势时,他便已经察觉不对。

      白辰凌空后撤,落地,恰好落在他身前,背对着他。

      下一瞬——银光骤然展开。

      没有巨响。那道光来得极快,仿佛有什么沉睡了许久的东西,忽然被惊醒。银色的寰羽图腾自怀川身后轰然舒展,越过他的肩侧,将白辰整个拢了进去。剩余的水势撞上银光,顷刻散作漫天细雨。

      全场寂静。

      静渊站在演武台另一端。脸上的怒意已经完全不见了,只剩惊惧。直到看见白辰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他肩背才骤然一松,像是直到此刻才重新喘过一口气。

      白辰抬头看他。隔着尚未散尽的水雾,两个人遥遥相望。静渊整个人像是忽然泄了力。他垂下手,紫发被水汽打湿了几缕,落在额前。过了片刻,他低低道:“喜欢得无可救药。”

      声音很轻。轻得连离他稍远些的人都没有听见。白辰却听见了。她眼里的惊愕还没有完全褪去,唇微微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身后的银光正在慢慢淡去。这时,看台上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低低的议论声从四面响起。从大多数人的位置看去,方才那一幕并不难解释。怀川就在白辰身后。图腾自他这一侧展开,自然是怀川的护身图腾被外力激发,恰巧将近在身前的白辰也护了进去。

      只有几个人没有出声。

      怀川站在原地。他最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那道力量并不是先护住他,再向外展开。它越过了他。它护的是白辰。

      寰羽图腾护主,也识血脉。除了寰羽一脉,没有人能让它如此主动护持。

      怀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变了。白辰还站在他面前。她不知道。怀川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抬起头。不远处,怀策已经站起身。

      兄弟二人的目光撞在一起。怀川难得露出几分茫然。片刻后,他的视线越过怀策,看向更远处。凌霄王也已经起身。怀川看了父亲一眼。只一眼。凌霄王扶在案边的手没有动。父子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再下一刻,怀川重新看向怀策。怀策极轻地垂了一下眼,动作几乎微不可察。怀川却看懂了。

      不要声张。至少不是现在。

      他收回目光,站在原处,没有再动。怀策也缓缓坐了回去。可刚坐下,他便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

      抬眼。怀喆的视线正落在这边。

      方才场中风水相激时,他一直在看白辰。此刻却在看怀策。两个人隔着半座演武场对视了一瞬。这些年,怀策陪怀喆走过太多地方。朝局、边事、州郡、军务。很多时候,一句话尚未出口,对方便已经知道意思。

      怀喆没有问。怀策也没有答。怀策只将目光垂了下去。

      已经足够。

      怀喆重新看向场中。白辰依旧看着静渊。她没有注意到上首的这一场无声交锋。静渊也没有。两个人像是都还停在方才那句话里。

      终于,是怀喆先开了口。

      “方才这一场,很精彩。”声音从上首传下来。不高,却足以让场中的议论渐渐停住。怀喆看了看白辰,又看向静渊。“只是两位将军想来也有些累了。”

      他转向皇帝。“父皇,不如准他们休沐七日。”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场中扫过,又在凌霄王那边停了一瞬。“准了。你二人便休沐七日。”

      白辰回神,向上首行礼。“臣谢陛下。”

      静渊也行了一礼。停了一瞬,又道:“方才失态,请陛下恕罪。”

      皇帝看着他。静渊没有再为自己解释。“臣先告退。”

      皇帝摆了摆手。

      静渊转身便走。直到出了演武场,水光才自足下掠起。那道紫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远处云间。

      白辰站了一会儿,才退回自己的席位。四周的目光一路跟着她。她知道,却没有理会。坐下以后,她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还残留着方才强接那一式时的微麻,耳边却仍是静渊的声音。

      第一句那么响,像是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第二句却那么轻。

      ——我就是喜欢你啊。

      ——喜欢得无可救药。

      白辰垂下眼,许久没有抬头。

      场边,怀川没有回来。下一场本就该他。鼓声重新响起时,他已经转身走向演武台。只是经过方才白辰站过的位置时,他脚步极轻地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向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

      庆典散时,已近午后。凌霄王没有在宫中多留。回府的路上,父子三人几乎没有说话。直到书房的门合上。茶已经沏好,却无人去碰。凌霄王坐在主位,怀策和怀川分坐两侧。

      安静了片刻,怀川先开口:“父王,大哥,刚才你们看清了吗?”

      凌霄王看着他,点点头。怀川喉结动了一下,转向怀策。“大哥,你也看见了。”

      怀策道:“看见了。”

      书房重新静下来。怀川低声道:“它越过了我。是冲着白辰去的。”

      这一次,没有人接话。窗外风吹过竹影。凌霄王终于端起茶,却没有喝。“还有谁看懂了?”

      怀策沉默片刻。“怀喆怕是也看到了。”

      怀川抬眼。凌霄王手里的茶盏停了一下。“先查清楚。”

      怀策颔首。“是。”

      怀川坐在那里,没有动。过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许多从前没有认真想过的事。第一次见白辰时那种莫名的熟悉。这些年自己对她近乎本能的照看。还有方才那道根本不听他号令、越过他去护住她的银色图腾。那些原本散乱的东西,像是忽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他抬头。“如果真的是她——”

      话到这里停住。凌霄王没有让他说完。“找到人再说。”

      怀策已经起身。“我去。”

      此时他们谁都不知道——白辰已经不在原来的住处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无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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