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大海》踏云海

21、心里不舒服 怀喆那边，

　　篝火那晚以后，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怀喆仍在皇都。静渊仍在玄沧军。白辰仍旧每日待在凌霄军。

　　只是接下来的两三个月里，太子与凌霄军之间的往来，似乎比从前多了一些。有时是军报。有时是布防。有时是皇城要调阅凌霄军近几年的军册。都是正事。怀喆偶尔也会亲自过来。次数算不上多，每一次也都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军中渐渐有人私下笑，说太子最近似乎格外关心凌霄军的事情。

　　白辰是副将。怀川不在的时候，许多事情就要经过她。

　　有一次静渊休沐过来，白辰刚从东营回来，坐下来第一句话便是：“我以前还真小看太子了。”

　　静渊正在给她倒水。手停了一下：“怎么？”

　　“今天看东营的布防。”白辰接过杯子：“去年改过的那几处，他居然全记得。连当时为什么改都记得。”

　　静渊淡淡道：“他是太子。”

　　“太子就什么都得记得？”白辰喝了一口水：“那也很厉害啊。”

　　静渊没接话。白辰还在说：“而且他问东西特别快。你跟他说一遍，他马上就知道问题在哪。”

　　“嗯。”

　　“怀川以前说他脑子好，我还以为是因为他们从小认识，给他面子。”

　　静渊抬眼：“你今天话很多。”

　　白辰莫名其妙：“我跟你说话还不行？”

　　“行。”静渊低头喝水。

　　——

　　又隔了一阵，白辰又因为军务去了趟东宫。回来以后，静渊正好在。吃饭的时候，她不知怎么又想起先前在军帐外等怀喆的那一晚。

　　“对了。”

　　静渊现在一听见她说“对了”，就隐隐觉得没什么好事。果然。

　　“我以前都没发现，太子一天要看那么多折子。”

　　静渊没抬头：“哦。”

　　“那么厚一摞。”白辰比了一下：“我看着都头疼。”

　　“所以？”

　　“没什么。”白辰吃了两口东西。又道：“就是觉得他还挺辛苦的。”

　　静渊放下筷子。白辰抬头：“你不吃了？”

　　“饱了。”

　　“你才吃几口。”

　　“不饿。”

　　白辰看了他两眼：“莫名其妙。”

　　静渊没有解释。

　　可白辰显然还没说完。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不过太子长得其实也挺好看的。”

　　静渊慢慢抬起头。

　　白辰完全没有察觉他的脸色：“宫宴那次人太多，没怎么看清。后来那晚去他军帐送布防图，我在外面等了一会儿——”

　　她想了想。很诚实地下了结论：“认真做事的时候，还挺好看的。”

　　静渊盯着她。

　　白辰终于发现他不说话了：“怎么了？”

　　“没什么。”

　　“你这脸可不像没什么。”

　　静渊拿起杯子：“你继续夸。”

　　白辰愣了愣：“我哪有一直夸？”

　　静渊看着她：

　　“记性好。”

　　“脑子快。”

　　“厉害。”

　　“辛苦。”

　　“现在又好看。”

　　他一个词一个词替她数。

　　白辰听到最后，忍不住笑了：“这些不是事实吗？”

　　静渊没笑。

　　白辰看着他：“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阴阳怪气什么？”

　　静渊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问了：“你觉得他很好？”

　　白辰想都没想：“挺好的啊。”

　　静渊的脸色更差了。

　　白辰完全没意识到问题在哪里：“人家本来就挺好的。也没什么太子架子，做事又靠谱。”

　　她顿了一下：“长得也好看。”

　　静渊闭了闭眼：“最后一句不用再说一遍。”

　　白辰终于觉得好笑：“静渊。”

　　“干什么？”

　　“你不会是在嫉妒人家长得比你好看吧？”

　　静渊猛地抬眼。

　　白辰已经笑得趴在桌上。

　　静渊看着她。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可真正让他不安的，其实不是白辰夸怀喆好看。而是他知道，白辰很少真正佩服一个人。身份压不住她。名声也骗不了她。她觉得一个人好，是因为她真的看见了那个人的好。

　　而现在，她开始看见怀喆了。一点一点。聪明。沉稳。做事认真。待人也好。甚至——好看。

　　白辰自己还什么都不知道。

　　可怀喆有的是耐心。而静渊忽然发现——自己没有。

　　他从前从没觉得这件事需要着急。他和白辰认识那么多年。从海边，到修远台，再到后来各自入军。她一直在那里。

　　他也一直觉得，他们还有很多时间。有些话什么时候说，好像都来得及。可现在，他第一次不这么觉得了。

　　——

　　于是静渊开始找机会告诉她。

　　起初说得还算含蓄。

　　那次他休沐来凌霄军，白辰当值到很晚。两个人坐在营外的高台上吃东西。

　　夜里风大。白辰的银发被吹得乱七八糟，几缕落到脸上，她一边吃东西，一边随手往耳后拨。静渊看了她一会儿。

　　“阿辰。”

　　“嗯？”

　　“以后我每次休沐都来找你，好不好？”

　　白辰头都没抬：“你现在不就是吗？”

　　“以后也是。”

　　“哦。”

　　静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你就‘哦’？”

　　白辰终于抬头：“不然呢？”

　　静渊被噎了一下：“以后不在玄沧军了，也来。”

　　“你不在玄沧军以后还天天往凌霄军跑什么？”

　　“找你。”

　　白辰笑了：“你没别的地方去了？”

　　“没有。”静渊看着她：“我就想跟你在一起。”

　　这一次，他说得很认真。

　　白辰却只看了他一眼：“行啊。”

　　静渊心里刚刚动了一下，便听见她继续道：“以后我让人在凌霄军给你留张床。”

　　静渊：“……”

　　白辰低头继续吃东西。过了一会儿，发现身边没声音了。

　　“你怎么不吃了？”

　　“气饱了。”

　　白辰莫名其妙：“谁又惹你了？”

　　静渊看了她半天，最后别开脸：“没谁。”

　　——

　　后来静渊觉得，大约是自己上一次说得太委婉。白辰这种人在感情上，不能指望她自己听懂。

　　下一次休沐，两个人去了云皓。没什么正事。不过是沿着街慢慢闲逛。白辰买了些吃的，静渊替她拎着。

　　走过一间铺子时，迎面来了几个年轻姑娘。几个人原本还在说笑。经过静渊身边的时候，声音却明显小了下来。其中一个姑娘偷偷看了他一眼。走过去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正好撞上白辰的目光。姑娘脸一红，立刻转了回去。

　　白辰没忍住，笑出了声。

　　静渊看她：“笑什么？”

　　白辰朝身后扬了扬下巴：“人家姑娘大概是看上你了。”

　　静渊连头都没回：“哦。”

　　“哦什么？”白辰咬了一口手里的东西：“长得好看就是占便宜。走在街上都有人惦记。”

　　静渊看她一眼:“你呢？”

　　“我什么？”

　　“你觉得我好看吗？”

　　白辰莫名其妙:“当然好看啊。”

　　这句话答得太快。

　　静渊反倒顿了一下。

　　白辰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从小看到大的脸。好看就是好看。有什么不能承认的。

　　她继续往前走。静渊跟在旁边。过了一会儿，问：“那你怎么从来不看？”

　　白辰转头：“我天天看你，有什么好看的？”

　　静渊：“……”

　　白辰看见他的表情，又笑了：“怎么，还非得让我像刚才那个姑娘一样，走过去再回头看你一眼？”

　　“那倒不用。”

　　“那不就得了。”

　　静渊安静了一会儿：“阿辰。”

　　“嗯？”

　　“刚才那个姑娘要是真看上我，你一点都不在意？”

　　白辰奇怪地看他：“我为什么要在意？”

　　静渊心里那点刚刚冒出来的期待，顿时又没了：“没什么。”

　　白辰看了他两眼。忽然笑起来:“怎么，你还想让我吃醋啊？”

　　静渊转头看她:“我要是真喜欢你呢？”

　　白辰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又来了。”

　　静渊脸上的笑意淡下去:“我是认真的。”

　　“知道了。”白辰点点头。一副完全没有当真的样子。“你认真。”

　　说完继续往前走。

　　静渊站在原地没动。白辰走出去两步，回头:“走啊。”

　　静渊看着她:“你就这个反应？”

　　“那我要什么反应？”白辰笑:“你以前哄姑娘的时候，不也这样？”

　　“我什么时候跟她们说过我喜欢她们？”

　　“差不多嘛。”

　　“哪里差不多？”

　　“反正听着差不多。”

　　静渊看了她半晌。这一次连气都没力气生了。只觉得沮丧。以前那些随口说出去的漂亮话，他从来没放在心上。白辰却全记得。现在终于有一句是真的。她反而不信。白辰已经在前面催他。

　　“阿静。”

　　“快点。”

　　静渊站了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来了。”

　　他走到她身边。白辰很自然地把刚买的一包东西塞进他怀里：“拿着。”

　　静渊接住。低头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

　　可从云皓回来以后，静渊第一次真正有了一种无处下手的感觉。

　　怀喆那边，他拦不了。也没有理由拦。

　　白辰这里，他说了。她又不信。

　　最要命的是，她依旧和从前一样。他来了，她便高兴。有好吃的会给他留。休沐时照旧同他到处跑。遇到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人也常常还是他。

　　他们明明已经亲近得不能再亲近。可在白辰心里，好像也就只能这样了。

　　静渊有时甚至会怀疑——她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自己想明白。

　　而与此同时，怀喆依旧偶尔出现在凌霄军。不多。不急。也从不做任何逾矩的事。

　　可每来一次，静渊心里的那根弦便绷紧一点。直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