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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夕阳 两间卧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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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渊离开演武场以后,没有回宫。他一个人去了修远台。这个时辰,修远台里很安静。今日军中庆典,许多人都去了皇都西侧的演武场。长廊下偶尔有人经过,远远认出静渊,也只是停下来行礼。
静渊一路走到旧演武场。这里比方才那座演武场小得多。木架换过几次,石阶也已经旧了。午后的日光斜斜落下来,风吹过空荡荡的场地,卷起几片枯叶。他在场边坐下。
这里从前总是很热闹。修远台那些年,他和白辰在这里练过剑,射过箭,也曾为了争先生手里一个甲等,从清早一直比到日落。那时候她就住在隔壁。隔一道墙。早晨推门能见,晚上回来也能见。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想见她,要骑着浅蓝跨过几层云海。更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当着帝后、宗室、满朝文武和各军将领的面,喊出那样一句话。
静渊低下头。脚边有一粒小石子。他拨了一下。石子沿着石阶滚下去,停在很远的地方。上午最后那一幕又浮上来。白辰慢了半拍。他的水势已经出去。那一刻的惊惧直到现在想起来,胸口仍然发紧。然后是那道骤然展开的银光。再然后——是白辰看他的眼睛。
她什么都没说。
静渊闭了闭眼。许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白辰站在长廊另一端。两个人隔着半座演武场看见彼此。白辰停了一下。下一刻,竟往后退了半步,身影隐进廊柱之后。
静渊怔了怔。原本已经沉到底的心,像是又往下坠了一寸。他坐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站了起来。
长廊很长。静渊走过去,转过那根柱子,脚步停住。
白辰没有走。她就站在那里,背靠着柱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他的脚步,她抬起脸。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静渊看着她,白辰也看着他。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
“阿静。”
静渊喉间轻轻应了一声:“嗯。”
白辰从柱后走出来:“我们回以前的渔村看看吧。”
静渊怔住。
白辰望着他:“很久没回去了。”
风从长廊穿过,将她额前的白发吹开。静渊看了她片刻:“好。”
——
浅蓝从修远台外腾空而起。巨大的龙翼破开云层,一路向下。白辰坐在静渊身后。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提演武场。
云层一重一重从身侧掠过。皇都渐渐远了。再往下,空气里开始有潮湿的海风。白辰抬起脸。很久以前,她第一次离开那个小渔村,也是从这里向上走。后来去了修远台,去了凌霄军。世界越来越大。可海风吹过来的时候,她还是能认出那个味道。
浅蓝穿出最后一层薄云。海已经在脚下。
小院还在。
只是有一阵子没有回来,门轴推开时发出一声轻响,日光从门外照进去,照出空气里细细的灰尘。院中的草长高了些,屋檐下落着旧叶。
白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静渊已经挽起袖子:“先把厨房收拾出来。”
白辰回头:“好。”
他们没有花太多工夫收拾别处。窗推开,灰扫掉,灶台擦干净。静渊去村里取了些新鲜的菜,又带回来两尾鱼。等他回来时,白辰已经把锅洗好了。
两个人像从前一样,自然而然地各自做起手里的事。静渊蹲在院里的水盆边洗菜,紫发从肩侧垂下来。平日里这样的时候,他总有话说,今日却格外安静。他低着头,一片一片洗着手里的菜叶,洗得很认真。认真得有些过了头。
白辰站在厨房门边看了他一会儿。静渊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也没有抬头。水从他的指间淌下去。菜洗完一把,又换一把。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藏也藏不住的垂头丧气。
白辰忽然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她转身回去切鱼。没过多久,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刚刚要找的姜递到了手边。
白辰顿了一下,接过来:“谢谢。”
静渊“嗯”了一声,又低头去洗东西。
白辰把姜切开。过了一会儿,要拿盐。还没伸手,盐罐已经被放到了旁边。她抬头,静渊已经转身去生火。
一切都熟得不能再熟。熟到根本不需要问。
白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不起,他们究竟一起做过多少顿饭。最早是在这里。那时候静渊什么都不会。鱼收拾得乱七八糟,火也生不好。后来来得多了,慢慢什么都会了。再后来去了修远台。两个院子明明各有厨房,他们却总挤在一个地方吃饭。她练得晚,他会给她留饭。他从外面回来,她也知道他爱吃什么。
后来去了凌霄军。静渊隔着几层云海来看她,待上两三日。只要有空,他们还是会一起做饭。
这些事情太寻常了。寻常到白辰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她一直以为,阿静只是阿静。是小时候一起住过的人。是修远台隔壁院子里的人。是浅蓝从云海里出现时,她远远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人。是她有了什么话,第一个想告诉的人。
这些年,许多东西都变了。住的地方变了。身边的人变了。她也从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姑娘,变成了凌霄军的将领。可静渊一直在那里。
白辰低下头。锅里的汤已经滚了。热气一点点升起来。她忽然明白了一件极简单的事。
原来一个人真正进入自己的生命,并不一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时刻。也许只是很多年。很多顿饭。很多个回头时,他都在。
原来阿静早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了。
——
饭做好时,太阳已经偏西。
还是那张旧桌子。桌面被擦干净以后,露出许多年前留下的纹路。白辰端菜出来时,手指无意间从桌角擦过。那里刻着两个已经有些浅了的字。
静。辰。
她的手停了一下。静渊正好从厨房出来。白辰收回手。两个人坐下来。谁都没有提那两个字。
饭吃得很安静,却并不难熬。
静渊大概是真的饿了,吃了不少,只是情绪依旧不高。白辰偶尔抬眼看他,他便低头吃饭。紫色的眼睛始终没有真正落到她脸上。
白辰渐渐确定。
他是在等。
又不敢问。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
吃过饭,两个人去了海边。
太阳已经很低。海面铺开一大片金色。他们沿着小时候走过无数次的路,一直走到礁石边。白辰先坐下。静渊在她旁边坐下。海风从远处吹来,白发与紫发被风扬起,又落下。
谁都没有说话。
静渊望着海。他今日已经说得够多了。至少他觉得够多了。那句话当着那么多人喊出来以后,他其实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问。阿辰知道了。至于她要怎么回答——那是她的事。他不能逼她。
夕阳一点一点向海面沉去。
身旁忽然传来声音。
“阿静。”
静渊转过头。
白辰也正看着他。落日的光落在她脸上,连眼睛里都是暖的。她笑了一下:“我也喜欢你。”
静渊没有动。他像是没有听懂。
白辰看着他那副样子,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一些。然后,她把上午那句话还给了他:“喜欢得无可救药。”
静渊彻底愣住。
海浪在礁石下碎开。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她听见了。上午最后那一句,他声音那么轻,几乎只是说给自己听。她却听见了。
更重要的是——她说,她也喜欢他。
静渊看着她。白辰没有躲开。那双眼睛就这样安静地望着他。温柔。明亮。还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静渊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一个念头从脑中冒出来。
他是不是可以亲她?
应该可以。
她刚刚说喜欢他。
可他真的可以吗?
静渊迟疑了一会儿,然后向她靠近了一点。白辰没有动。静渊停下来。两个人之间已经很近。他甚至能看清她被海风吹动的睫毛。
白辰还是没有躲,只是望着他的眼睛,等着他。
静渊又靠近了一点。这一次,他终于闭上眼睛,吻了下去。
唇碰上的一瞬,两个人都静住了。
很轻。也很生涩。像是谁都不知道下一刻应该做什么。可白辰没有退开。
于是静渊也没有。
他重新轻轻吻住她。海风从身后吹来。夕阳落在他们肩头。
静渊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不是没有亲过人。从前在烟雨楼时,他曾经以为,也许只是自己见得还不够多。有人靠近他。有人吻过他。他试过,却始终不明白其中有什么值得留恋。
原来不是亲吻本身有什么不同。
是人不同。
阿辰的唇温软而湿润。呼吸近得几乎与他的混在一起。只是这样轻轻碰着,便让人舍不得离开。
静渊第一次知道,原来亲吻自己喜欢的人,是这样的感觉。
让人想沉进去。
再久一点。
再久一点。
最好永远都不要停。
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他们终于分开时,天边只剩下一片很深的金红。
静渊睁开眼。白辰就在面前。两个人看了彼此一会儿。白辰先笑了。静渊也笑起来。
谁都没有说话。
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说。
——
天黑以后,他们又回了旧院。
刚才只顾着收拾厨房,两间卧房里还是一层薄灰。白辰推开自己的房门。静渊在后面看了一眼:“今晚住这里?”
白辰回头:“嗯。”
静渊点头:“那收拾一下。”
两个人重新点了灯。扫灰,擦窗,换掉旧被褥。不过半个时辰,两间屋子便重新有了住人的样子。
像许多年前一样。
白辰住东边。静渊住西边。一墙之隔。
各自回屋时,两个人在廊下又看了对方一眼。白辰笑。静渊也笑。然后各自关门。
——
白辰躺下以后,很久没有睡着。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刚才海边的夕阳便又回来了。还有静渊向她靠近时,那双明显有些紧张的紫色眼睛。想到最后他竟然闭着眼睛亲下来,白辰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过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唇上仿佛还留着一点很轻的触感。白辰抿了一下唇,笑意又起来了。
隔着一道墙,静渊也没有睡。
他已经不知道翻了多少次身。闭上眼睛,是阿辰坐在夕阳里的样子。睁开眼睛,耳边又是那句话。
我也喜欢你。喜欢得无可救药。
静渊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片刻,又翻回来。
还是笑。
他忽然觉得这一日实在太长。
上午,他还以为自己大约把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到了晚上,却又觉得——若早知道最后会是这样,丢了也就丢了。
窗外,海浪一声一声漫上岸。
旧院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亮过灯。
两间卧房。一墙之隔。
谁都没有睡着。
而墙的两边,两个人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