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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篝火 只有两个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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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还未大亮,怀喆便离开了凌霄军。
回到皇都以后,一切照旧。朝会,议事,批折子,见各部官员。东宫案头的东西永远处理不完。怀喆也很快重新忙了起来。
只是偶尔闲下来时,会想起凌霄军。想起那个抱着木匣站在灯下的人。还有她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往后的日子,也该过得好些。有时候怀喆自己都觉得有些意思。他原本去凌霄军,只是想再见白辰一次,把披风物归原主。如今见过了。却又开始想着,什么时候还能再见一次。不过他并不着急。白辰就在凌霄军。总会有机会。
后来过了一阵,怀川送了几份军务文书进皇都。其中一份,原本批复后让人送回去便是。怀喆看完,却将它留在了案上。
那日恰逢凌霄军休整。傍晚营中还有篝火。
怀喆想了一会儿。
“谢砚。”
“在。”
“备龙。”
谢砚抬头:“殿下要去哪儿?”
怀喆已经起身:“凌霄军。”
他说得很自然:“正好去看看怀川。”
于是那天傍晚,凌霄军的篝火刚刚点起来不久——太子的龙,落在了营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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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中难得没有紧急军务,校场中央早早架起了几堆篝火。天还没完全黑,酒坛和吃食便已经搬了出来。等最后一点天光沉进远处云海,鼓声一起,原本散在四处的年轻将士便都围了过去。
怀喆是在这时候到的。他来得不算突然。之前已经通过信鹰送过消息,说今日得空,过来看看怀川。怀川自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两人从小相识,怀喆又不是第一次来凌霄军。何况太子平日事务繁重,难得赶上军中休沐,怀川索性也没急着带他去看那些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军报,直接把人留在了晚上的篝火宴。
“来得巧。”怀川让人给他搬了酒,自己在旁边坐下。
“平日里你来,一个个见了你跟见了军令似的。今日休沐,你若还要问军务,我可要替他们赶人了。”
怀喆笑了一下:“今日不问。”
他说得随意。怀川更没有多想。他当然不知道,怀喆今日原本就不是为了那些军报来的。甚至也不完全是为了他。
鼓声渐密。篝火边已经有人唱起了歌。
凌霄军常年驻守在外,没有皇城宴席上那么多规矩。最初还有人顾忌太子在场,多少收敛着些,几坛酒下去,发现怀喆并不在意,渐渐也就放开了。
有人击鼓,有人唱歌。还有几个年轻将士被起哄着推到火边跳起了军中流传多年的舞。
怀喆坐在稍远些的地方,偶尔和怀川说两句话。目光却不动声色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便找到了白辰。她今日没穿甲。一身很简单的白色窄袖衣裳,银白的头发束在脑后,正坐在人群里听旁边的人说话。火光落在她脸上。不知道那人说了什么,她忽然笑起来。
怀喆的目光停了一瞬。这是他第三次见她。
第一次是在观雪亭。她背对着他,一个人在雪里站了很久。
第二次是在凌霄军。她抱着布防图坐在他对面,一板一眼地同他说军务。那时候怀喆已经觉得,这个姑娘与他最初以为的不太一样。
而今晚,又不一样。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是亮的。没有在他面前那一点因为身份而自然存在的分寸,也没有军务中的认真与利落。就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
有人从后面拍了她一下。白辰回过头。怀喆也随之看过去。
然后,他第一次看见了静渊。
并非第一次见这个人。
而是第一次看见——静渊和白辰在一起时的样子。
静渊显然也是刚到不久。玄沧军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换,只去了外面的甲,深紫色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
有人把酒塞进他手里。白辰伸手就要抢。静渊抬高手臂。她没够着。白辰抬头瞪他。静渊不知道说了句什么,周围几个人一起笑起来。白辰抬脚便踢。静渊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这一脚,侧身躲开。下一刻,又若无其事地把刚才那碗酒递回她手里。整个过程自然得没有一点痕迹。
怀喆看了一会儿。怀川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见了那边。
“他们两个好得很。”
怀喆没有接话。
怀川也没觉得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只随口道:“静渊进了玄沧军以后,假本来就不多。那点假,差不多全耗在我这凌霄军了。”
怀喆这才侧过脸:“他常来?”
“一个月一两回吧。”怀川喝了口酒。
“有时候待一日,有时候两日。反正只要能腾出空,人多半就在这儿。”他说完又朝那边看了一眼。
“来了也不干什么。白辰当值,他就等她;不当值——”怀川笑了一声。
“那我就不知道两个人跑哪儿去了。”
怀喆没说话。
“从小一起长大的。”怀川道:“没办法。”
恰在这时,篝火旁忽然爆出一阵起哄声。有人开始喊静渊的名字。静渊最初没动。直到旁边的人越来越多,连白辰都跟着起哄,他才无奈似的站起来。歌声很快响起。怀喆原本只是随意听着。听到第一句的时候,却抬起了眼。静渊的声音很好听。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好听。那声音里带着一点极特别的清润,像水流过很深的地方,天生便比旁人的声音多出一层说不清的质感。怀喆知道他的血统。所以并不意外。
周围却已经安静了许多。静渊唱了几句,忽然低头看向白辰。白辰立刻摇头。静渊笑了。下一句却故意停在那里。四周顿时开始起哄。白辰瞪了他半晌,到底还是接了下去。她的声音没有静渊那样特殊。却清亮。
两个人显然一起唱过很多次。根本不需要看对方,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接,什么时候该停。唱到后来,周围的人又重新闹起来。有人下场跳舞。白辰也被人拽了进去。静渊自然也没能逃掉。篝火烧得正旺。年轻人的衣摆被风和动作扬起来。
白辰转身的时候差点撞到旁边的人,静渊伸手托了一下她的手臂。她甚至没有回头。下一步便自然地从静渊身边绕了过去。静渊也已经转到了另一侧。像是知道她一定会往那里走。太熟了。熟到许多事情根本不需要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只是半步的位置,对方便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怀喆渐渐没有再和怀川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原来——这就是“从小一起长大”。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轻。却让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人。很久以前。久到他已经很少允许自己去想的那个人。
卷儿。小时候的卷儿也总是这样。宫宴坐不了多久便要偷偷往外跑。每到除夕,别人还在席间,她已经趁大人不注意跑来拽他的袖子。让他陪她出去。放炮仗。看灯。去御膳房偷刚出锅的点心。有一年雪下得很大,她非要从结冰的宫墙边一路踩过去,踩到一半自己先滑下来,撞得他也差点摔倒。她趴在他身上笑得起不来。他明明气得想骂她。最后却也跟着笑了。
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开心过了。不是没有笑过。只是再也没有那样笑过。
怀喆望着篝火旁的两个人。白辰不知道又被谁推了一下。静渊伸手将她拉回来。她站稳以后,转身便拍开他的手。静渊也不恼。只是低头笑。白辰自己也笑了。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
怀喆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这幅画面很好。
又有一点说不出的刺眼。
他垂下眼。端起面前的酒,喝了一口。再抬眼的时候,神色已经如常。
怀川正和他说起军中前几日发生的一件趣事。
怀喆听着,偶尔应一句。只是没过多久,他的视线又越过怀川肩头,落回了那边。
这一次——静渊恰好也在看他。
隔着篝火,隔着来来往往的人影,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静渊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他站在白辰身侧不远处,一只手里还拿着酒。
没有敌意。也没有挑衅。只是看着怀喆。
怀喆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旁边的怀川甚至没有察觉。
然后他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转过头,继续听怀川说话。甚至还在怀川说到一半的时候笑了一下。仿佛刚才那一眼从未发生。
静渊却仍站在那里。过了片刻,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知道怀喆看见了。
也知道——怀喆知道他为什么在看他。
其实只需要这一眼。静渊已经看明白了——怀喆今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或许并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更明白这个人方才那么长时间,究竟在看谁。
远处有人又开始喊白辰。
“白副将!”
白辰回头应了一声。走出去两步,又发现静渊没有跟上。她转过身:“阿静。”
静渊看向她。白辰朝他招了一下手:“走啊。”
静渊站了一瞬。随后笑起来:“来了。”
他朝她走过去。没有再回头。
另一边,怀喆也始终没有再看他。
怀川仍在兴致勃勃地说着话。
篝火依旧很旺。歌声、笑声、酒碗相碰的声音混在一起,被夜风卷向远处的云海。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问。也没有人说。
甚至连白辰自己都不知道,方才隔着那一场篝火,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有两个男人知道。
那一眼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