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大海》踏云海

2、静渊 海边来了一

　　白辰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头有些疼。屋顶漏着，窗户坏了一半，海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墙边的旧布吹得轻轻晃动。她慢慢坐起来。

　　她叫白辰，十岁。父亲几年前出了海，没有回来，母亲后来也病死了。这里是她的家，这些事情都很清楚。只是再往前想，许多东西都像隔着一层雾。白辰没有在意。

　　门外很快有人叫她。“白辰？”

　　她跑过去开门。沈婶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刚烙好的饼。“醒了？”

　　“嗯。”

　　“给你。”沈婶把饼塞进她手里，“早上多做了一张。”

　　“谢谢沈婶。”

　　“省着点吃。”沈婶还赶着回去晒鱼，说完便匆匆走了。

　　白辰拿着饼回屋，掰下一半吃了，剩下的一半用布包好，放在桌上。

　　村里的人偶尔会这样，一张饼，一小碗米，一条卖不上价的鱼，谁手里恰好多一点，就给她一点。大家都穷，也只能给这么多，剩下的还是要她自己想办法。

　　白辰坐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海风吹过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海。今天下午会退潮，该去赶海了。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自然，自然得白辰甚至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知道。她知道什么时候潮水会退，知道哪一片礁石下面容易藏螃蟹，知道什么样的贝能卖钱，什么样的没人要，也知道海带晒到什么程度最好，村口收鱼的人什么时候会来。这些东西都在那里，像是已经做过很多很多次。

　　白辰想不起来第一次是谁教她的，也想不起自己第一次去赶海是什么时候，可这些事，她都会。

　　于是她回屋，提起墙边那个旧木桶。桶底有一道裂缝，得找时间补一补。窗户也要补，屋顶还漏雨，院门只剩下半扇。白辰站在院子里认真想了一会儿，要花钱的地方真多。

　　那今天多捡一点。

　　她提着桶出了门。

　　——

　　第一次见到静渊，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白辰正在院子外拖一块木头。那东西是她从沙滩另一头找到的，够长，也够直。她觉得晒干以后大概能拿来修屋顶，于是费了很大的力气，一路拖了回来。结果到了院门口，卡住了。

　　白辰拽了半天，没动。她换了个方向，还是没动。最后索性退开两步，抬起手发动风系术法。一阵风卷着沙从地上起来，木头终于动了一点，然后——卡得更死了。

　　白辰站在那里盯着它，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她立刻回头，院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孩子。

　　白辰第一眼甚至没看出他究竟是男是女。他生得实在太漂亮。

　　深紫色的长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发尾落在肩后。一双眼睛也是紫色的，白辰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颜色。两侧耳廓的上缘微微收尖，也和村里的人不太一样。他只比白辰高一点，身形纤细，脸却生得格外秀气。皮肤很白，唇色很淡，眼尾天生微微扬着。若说是个姑娘，好像也说得过去，可他穿得又不像。

　　白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少年也看着她。“你看什么？”

　　白辰这才回过神。“看你。”

　　少年嘴角弯了一下。白辰立刻反问：“你刚才是不是笑我了？”

　　“没有。”

　　“我听见了。”

　　“那就是笑了。”

　　承认得毫无诚意。白辰瞪了他一眼。

　　少年走过来，低头看看卡在院门里的木头。“你要这个做什么？”

　　“修屋顶。”

　　他伸手在木头上按了一下。“这个不行，里面烂了。”

　　白辰不信，也蹲下来。少年指给她看，木头靠里的一块已经发黑，手指一按便陷了下去。

　　白辰盯了一会儿，有点泄气。“我拖了好远。”

　　“可以烧。”

　　她抬头。“真的？”

　　“嗯。”

　　那也不算白拖。白辰很快接受了。

　　两个人一起把木头从院门口弄出来，少年拍了拍手上的沙。

　　白辰问：“你不是这里的人吧？”

　　“不是。”

　　“叫什么？”

　　“静渊。”

　　“我叫白辰。”

　　“我知道了。”

　　白辰又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近了以后还是很好看，甚至比刚才更难判断。不过她很快便自己得出了结论，应该是个男的。至于为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反正她觉得是。

　　静渊显然不知道她已经在心里替自己解决了这么一个问题。他抬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屋子。屋顶缺了一角，窗户坏着，院门只剩半扇。

　　“你一个人修？”

　　“嗯。”

　　“会修吗？”

　　白辰沉默了一下。“慢慢就会了。”

　　静渊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下次有空，我来帮你。”

　　白辰问：“你会？”

　　静渊想了想。“应该比你会一点。”

　　白辰：“……”

　　静渊笑了一下，转身跑了。

　　白辰站在院门口，看着那道深紫色的身影沿着海滩渐渐跑远，然后低头看看自己卡在门口的木头，有点不服气。

　　什么叫比她会一点。她明天自己就能修。

　　——

　　过了几日，静渊真的又来了。

　　白辰正蹲在院子里，想办法把坏掉的窗框重新钉回去。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静渊站在院门外，怀里抱着几块木料，肩上搭着一卷旧绳，手里还提着两条鱼。

　　白辰愣了一下。“你真的来了。”

　　“当然。”

　　“我还以为你随便说说。”

　　静渊把东西放到地上。“我答应过你。答应过别人的事，我都会做到。”

　　白辰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话，静渊这一辈子都做到了。

　　白辰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摸了摸他带来的木料。比自己前几日从沙滩上拖回来的好多了。“这个没有烂。”

　　“我挑过的。”

　　“哪里来的？”

　　“有捡的，也有问别人要的。”静渊抬头看了一圈她的屋子，“先修哪里？”

　　白辰立刻指向窗户。“这个。”

　　两个人便从窗户开始。其实谁都不太会，木头长了，就想办法削短；缺了一块，就从剩下的料里挑一块补上。旧绳松了，两个人一起重新搓紧。白辰扶着，静渊固定，弄错了就拆下来重来。折腾了大半日，窗户终于重新立稳，屋顶漏得最厉害的地方也补上了。

　　静渊从屋顶上下来，在门槛边坐了一会儿。“饿了。”

　　白辰正在收拾地上的木料，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天赶海的收获倒是不错，她提起墙边的木桶，里面有几只螃蟹、一些贝，还有一小捆海带。再加上静渊带来的两条鱼，够吃了。

　　“那你留下来吃饭吧。”

　　静渊低头看了一眼桶里的东西。“我不会做。”

　　“我会。”白辰提起木桶，“你等着。”

　　——

　　锅里的火烧得不太旺。木柴有些潮，火苗缩在下面，半天也烧不开水。静渊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是不是要灭了？”

　　“不会。”白辰也蹲下来。她盯着那一点火苗，想了想，抬起手。一缕风从指间轻轻送进去，火苗晃了一下，忽然窜高。

　　静渊往后躲了一下。“你会风系术法？”云寰术法分风、火雷、水、山木四系，能真正驭使其中一系的人并不算多。静渊自幼亲水，却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拿风来生火。

　　白辰愣了愣。“好像会一点。”

　　“谁教你的？”

　　白辰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她只是刚才看着那团火，很自然地就知道该怎么做。像她知道什么时候退潮，知道礁石下面哪里容易藏贝，知道什么鱼能卖钱一样，好像这些东西本来就在她身体里。

　　“不知道。”她又轻轻送了一点风，这一次火焰稳稳地旺起来。白辰满意了，“反正会。”

　　静渊看了她一眼，也没再问。

　　锅里的水很快咕嘟咕嘟响起来。白辰把米煮成粥，又把赶海带回来的贝和螃蟹收拾了。静渊带来的两条鱼也杀了一条，下锅煮了，剩下一条留着明天吃。贝壳一个接一个张开，锅里渐渐冒出热气。

　　两个人忙了一下午，早就饿了，便坐在那张还有些摇晃的旧桌子旁吃饭。

　　饭菜很简单，味道怎么样，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

　　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吃饭。

　　窗户已经立稳了，屋顶也补好了大半。白辰吃着东西，忍不住看了一眼，静渊也跟着看过去。两个人都觉得很满意，好像忙了整整一个下午，真的做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剩下的也不用急。院门还歪着，桌子还会晃，以后慢慢修。

　　总会修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