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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迦衣罗 十岁那年, ...

  •   那一年,晟怀卷十岁。迦衣罗是在凌霄王府外见到她的。女孩一个人站在石阶旁,低头找东西。迦衣罗走到她身边,停下来。

      “是在找这个吗?”女人掌心里躺着一枚很小的玉扣。

      卷儿抬起头,乌黑的眼睛一下被它照亮了。“你在哪里找到的?”

      “那边。”迦衣罗指了指石阶下。

      卷儿跑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去。“谢谢。”

      迦衣罗笑了笑。“不客气。”

      卷儿低头去系玉扣。没有看见对面女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很久。迦衣罗知道她是谁。凌霄王府最小的孩子,晟怀卷,今年十岁。生来便有寰羽图腾护身。那图腾遇险自行显现,尤其认得杀意。所以迦衣罗不能在这一刻想起师父的命令。

      她只看着眼前的女孩。十岁。正在和一枚玉扣较劲。卷儿系了半天,没系好。迦衣罗伸出手。“我帮你。”

      卷儿抬头看她。片刻后,把手递了过去。“好。”

      迦衣罗握住她的手腕。指腹落下的一瞬,神识已经沿着腕间脉络无声侵入识海。没有刀剑。没有疼痛。甚至没有杀意。卷儿只是忽然觉得困。很困。“你……”

      迦衣罗接住她软下来的身体。属于晟怀卷的十年,正在她眼前迅速熄灭。父亲。兄长。凌霄王府。有人替她梳头,有人抱着她走过长长的回廊。她第一次学会御风,第一次骑上银翼,第一次从高高的云台往下看。

      还有皇宫。怀喆牵着她的手,从长长的宫阶上跑下来。她跟不上,他便停下来等她;她摔疼了,他背她回去;她闯了祸,躲在他身后,只探出半张脸。她跟着他去书房,坐在一旁等得睡着,又被他抱回寝殿。年节的灯火下,她追着他跑过宫墙,一声一声叫他怀喆哥哥。

      那些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忘记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暗了下去。父亲的声音。兄长的怀抱。凌霄王府的门。皇宫的灯火。怀喆回过头来,朝她伸出的手。一张张熟悉的脸渐渐远去。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她:“卷儿——”

      最后,连这个名字也沉了下去。女孩努力睁着眼睛。最后看见的,是迦衣罗的脸,和她乌黑的发间点点银色星光。然后世界黑了。

      ——

      迦衣罗没有立刻离开。事情已经结束了。师父交代过,取走神识以后,不必再做什么。一个十岁的孩子撑不了多久。让她死,仅此而已。迦衣罗低下头。女孩的呼吸已经很轻。她本该把她放在这里,转身离开。可她抱着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间屋子。

      屋子在一个很小的岛上,离海很近。风大的时候,整夜都能听见浪声。屋顶漏雨,冬天总缺柴,锅里的粥也总是很稀。迦衣罗很小就知道,漂亮的贝壳不能留着玩,可以换米;鱼太小,卖不上价,才留下自己吃。饿得厉害的时候就先喝水,喝饱了,肚子至少不会那么空。

      有一年,父亲出了海,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母亲也死了。那以后,那间屋子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那是迦衣罗最不愿意碰的记忆,却也是她最珍贵的东西。因为是真的。

      后来漫长的岁月里,她大半生都在与别人的神识打交道。她读过无数人的记忆,看过无数种人生,也替无数人织过他们想要的梦。金银、爱情、团圆,连已经死去的人,都可以在她构筑的世界里重新回来。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似乎只有那间破屋。海风,饥饿,漏雨的屋顶,还有那个每天醒来都要想一想今天该怎么活下去的孩子。

      迦衣罗低下头。怀里的女孩呼吸已经越来越轻。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平。凭什么呢?

      她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眼前这个孩子却什么都有。她是凌霄王最疼爱的小女儿,有兄长护着,皇帝皇后将她视若己出,自幼便与太子怀喆定下婚约。她有最好的老师,学最好的术法,有寰羽图腾护身,还有一条旁人求也求不来的龙。

      仿佛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世上最好的东西便已经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只因为投了一个好胎?迦衣罗看了她很久。一个近乎赌气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如果这些都没有了呢?如果你没有父母,没有兄长,没有凌霄王府;没有皇帝皇后的宠爱,没有那个从小牵着你长大的太子,也没有人知道你是谁——

      如果你也从那间漏雨的破屋开始。你还能活成什么样?

      ⸻

      迦衣罗最终没有让她死。这件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手重新放在女孩的手腕。这一次,她没有织梦,而是从自己神识最深的地方,取出了那段她最不愿意碰的东西。她自己的童年。贫穷。饥饿。海风。破屋。早逝的父母。一个孩子独自活下来的那些年月。一点一点,放进了女孩已经空下来的识海。原本越来越微弱的神识,终于重新稳定下来。迦衣罗收回手。她是顶级的神识系术法师。这一生不知道替多少人织过假的人生。可这一次,她给出去的东西,全都是真的。只是原本属于另一个人。她救了她一命。可连迦衣罗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这样做。也许是不忍心。也许是不甘心。

      也许只是想看看那个问题的答案。她抱起女孩,回了那个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的地方。

      ⸻

      岛还在。村子也还在。比从前多了几间房。路重新铺过一些。可还是穷。码头边晒着补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渔网。几个孩子光着脚从路上跑过去。屋檐下晾着鱼干。一阵海风吹过,带着很重的咸腥味。迦衣罗慢慢往里走。路边一个老妇人正在择鱼。挑出来的鱼都很小。迦衣罗看一眼就知道。卖不了几个钱。不远处有人在说话。

      “家里还有米吗?”

      “还有一点。”

      “先给陈婆送半碗,她病了两天了。”

      “送了我们吃什么?”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明日再说。”迦衣罗的脚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她小时候也听过这样的话。只是那时候,她只记得穷。记得饿。记得冷。记得自己没有什么。许多年以后重新回来,她才忽然发现,这里的人原来也没有谁比谁多多少。可谁家真的撑不住了,旁人还是会从自己那一点里匀出一点。最多是一碗米。两条鱼。半捆柴。够一个人再过一天。

      村子最靠近海的地方,那间小院还在。比记忆里更破了。院墙塌了半边。屋顶漏了几处。院门只剩下半扇。海风穿堂而过,吹得里面的破窗一下一下撞着墙。迦衣罗站在院外看了很久。这里曾经是她的家。太多年过去,当年认识她的人死的死,老的老,后来出生的人甚至不知道这间破屋曾经属于谁。这样正好。迦衣罗走进去。她简单清理了屋子。床已经旧得几乎不能睡人。她找来一床旧被褥,把女孩放了上去。银白色的长发散在粗布枕头上。怎么看都不像属于这里。迦衣罗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从今日起,她不能再叫晟怀卷。她需要一个新的名字。

      天已经黑了。破窗外没有云,远处的海沉在夜色里,再往上,是零零落落的星。迦衣罗忽然想起几个时辰前,凌霄王府的石阶旁,女孩抬头看她时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那时候她站在云寰最高处,如今却躺在这座最低处的海岛上。像一颗星,从天上掉了下来。

      迦衣罗的目光重新落回女孩身上。银白的长发铺在粗布枕上。

      “白辰。”床上的女孩没有反应。

      迦衣罗看着她。“从今日起,你就叫白辰。”

      ——

      那一夜,整个村子的人都梦见了白辰。

      他们梦见,村子最靠近海的那间小院里,一直住着一户人家。男人以捕鱼为生。女人身体不好。家里很穷。他们有一个生着银白色长发的小女儿,叫白辰。有人记得她小时候光着脚从自家门前跑过去。有人记得她蹲在礁石间捡贝。卖米的老人记得,她母亲曾经牵着她来买过米,因为钱不够,最后只带走了半袋。隔壁的婶子记得她小时候嘴馋,趴在窗边看刚出锅的饼。有人甚至记得自己抱过她。每个人梦见的都不完全一样。可所有人的梦拼在一起,却严丝合缝。他们都记得白辰。也记得她为什么后来只剩下一个人。

      几年前,她父亲跟着渔船出了海。那一夜海上起了大风,船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母亲病重,家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卖掉,最终也没能熬过去。于是村子最边上的小院里,只剩下了白辰。这些年,村里的人多少照看着她,却也只能照看一点。大家都穷。谁家多做了一张饼,会给她留半张。谁出海回来多打了几条鱼,会给她一条。冬天柴够烧的时候,替她捎一小捆。剩下的路,还是得她自己走。她会替人晒网。择鱼。跑腿。退潮的时候,一个人提着小桶去礁石间捡贝。她就这样长到了十岁。

      梦做到这里,便结束了。

      ——

      第二天清晨,村子醒了。没有人觉得自己昨夜做过什么特别的梦。那些东西已经沉进了记忆里,成了他们一直都知道的过去。一个妇人起得很早。锅里刚蒸好六张饼。她掀开锅盖看了一会儿。想了想,拿出一张。男人看见了。

      “给谁?”

      “白辰。”

      男人没说什么。低头继续收拾昨日剩下的鱼。过了一会儿,从里面挑了一条出来。“这个也拿去。”

      妇人看了一眼。“这么小。”

      “大的得卖。”

      “也是。”她把鱼放进篮子。提着出了门。路上又碰见一个刚从海边回来的渔民。

      “去哪儿?”

      “看看白辰。”

      那人低头看看自己桶里。犹豫了一下,又挑出一条鱼。“这个也给她。”

      妇人笑了。“你家够吃?”

      “今天够。”

      妇人把鱼也收了。两个人在路口分开。她提着篮子,继续往村边走。

      ——

      迦衣罗站在岛上稍高的地方。远远看着那个妇人走进小院。她没有过去。女孩还没有醒。等她醒来以后,她会知道自己叫白辰。知道自己十岁。知道父亲死在海上。母亲病逝。知道这间破屋是她的家。她会记得自己在这个村子里长大,也记得那些曾经从不多的东西里分给她一点的人。

      迦衣罗看着那间小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许也曾有人这样敲过她家的门。也许也有人从自己不多的东西里,匀过一点给她。只是她已经不记得了。她记住的,大多是那些苦。迦衣罗收回目光。从今以后,那个孩子会拥有她曾经拥有过的一切。或者说——一无所有。

      迦衣罗望着那间小院。

      “活下来吧。”

      没有人听见。连迦衣罗自己也说不清,那究竟是一点迟来的善意,还是一场带着怨气的赌局。也许两者都有。她只是忽然很想知道——同样的一间破屋。同样一无所有的开始。换一个人。究竟能活出怎样的一生。

      迦衣罗转身离去。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很多年以后,这个孩子会重新站到她面前。带着真正属于自己的年月。而她最终会从这个孩子身上明白一件事——一个人的一生,从来不是由他从哪里开始决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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