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云大海》踏云海

3、海浪 那场海浪之

　　从那以后，静渊便常常过来。有时候带些木料，有时候找来几根钉子，有时候什么也没有，两个人就地取材，能补哪里便补哪里。渐渐地，院门重新立了起来，屋顶也不再漏雨。那间原本四处漏风的小屋，被他们一点一点修得七七八八。剩下的，慢慢来就好。

　　直到那一天，海上起了大浪。

　　那日静渊原本在悠鸣海深处的家中。午后，他忽然觉得周围的水流有些不对。起初只是很轻的一点变化，海水从身侧掠过去，比平日更急，远处的暗流一层推着一层，像有什么巨大的力量正在从海底向近岸涌去。

　　静渊停下来。他从小生活在海里，海有什么变化，总比岸上的人知道得更早。他顺着水流的方向感受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

　　是海面，而且正朝岛上去。

　　静渊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那间小屋。白辰的家离海太近了，几乎出了院门就是沙滩。他们才刚刚把屋顶修好，窗户也才刚刚不漏风。要是这么大的浪打过去——

　　静渊皱起眉，下一刻已经转身向海面游去。

　　越往上，水越乱。等他冲出海面，才发现天已经变了。浓云压得很低，风卷着海水扑向岸边，远处一道又一道浪正在往岛上压。静渊心里一沉，直接从海的方向往白辰家赶。

　　可还没到那间小院，他便怔住了。

　　因为他先看见了白辰。

　　她就在海边。小小的一个人，站在大海与村子之间。银白色的长发被狂风整个扬起，身后的村民已经开始往高处撤，远远还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可她没有走。她抬着两只手，风正从四面八方向她聚过去。

　　静渊怔住了。

　　他见过白辰用风系术法。前几日做饭的时候，木柴有些潮，她蹲在灶边送进去一缕风，火苗便一下窜了起来。她说不知道是谁教的，好像天生就会那么一点。

　　可现在，她就是想用那么一点风，去挡比她人还高出好多的海浪。

　　她身后是那些破旧的房子，是晒了一半的渔网，是来不及搬走的木桶，也是那些曾经给过她半张饼、一小碗米、一条鱼的人。

　　静渊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远处的浪已经起来了。白辰咬紧牙，双手向前一推。

　　风猛地撞上水面。

　　轰——

　　最前面的浪头竟真的被压低了一截。风沿着海面向外铺开，细碎的水花被卷上半空，密密地散开。一时间，天地之间全是水。细小的水珠随着风落下来，落在白辰银白色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也落在刚刚赶到的静渊身上，凉凉的，很轻。

　　可下一刻，后面的海水已经压了上来。

　　那道浪比刚才更高。

　　白辰脚下一滑，往后退了一步，却没有跑。她重新抬起手。

　　静渊的心忽然缩紧。

　　“白辰！”

　　她听见了，回过头。隔着漫天被风卷起的水花，她看见了静渊，那一瞬间明显愣了一下。

　　静渊却已经朝她冲了过去。

　　浪压下来了。

　　白辰下意识抬手，静渊比她更快。他甚至没有想自己能不能做到，也没有想那道浪究竟有多大。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不能让它落下来。

　　不能让它碰到她。

　　那一瞬间，他身体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突然醒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猛地冲开灵脉。

　　静渊抬起手。

　　海，停住了。

　　不是一小片水，也不是他平日随手拨开的水流，而是整道正在压下来的浪，就那么悬在了他们面前。静渊自己都怔了一瞬。

　　下一刻，那股力量已经顺着他的手臂涌了出去。他本能地向外一推。

　　轰然一声。

　　巨大的水幕从中央向两边分开，海水沿着白辰两侧重重落下，激起漫天水雾，却没有落到她身上。

　　白辰站在原地，睁大了眼睛。

　　静渊也站在那里，紫色的长发已经湿透。他看着面前的海，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那片海仿佛真的听见了他的声音。

　　浪没有立刻退去，后面的海水还在往前涌。静渊抬起另一只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回去。”

　　声音并不大，海水却像真的听懂了。

　　已经漫上沙滩的水开始倒退，先是脚边，然后是整片浅滩。一层又一层的水向后退去，重新汇入大海，直到最后一道浪也在远处散开。

　　风还在吹，天地却忽然安静了许多。

　　静渊站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放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有些发怔。他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原来能做到。

　　“静渊！”

　　他抬起头。白辰已经跑到了他面前，她的头发湿了一半，脸上也全是水，可眼睛亮得惊人。

　　“你把它挡住了！”

　　静渊看着她，本来想问她为什么不跑，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她跑了，她就不是白辰了。

　　他最后只问：“你没事吧？”

　　白辰摇头。“没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村子还在，屋子还在，他们刚刚修好的窗户也还好好地立在那里。白辰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静渊。“你怎么来了？”

　　“海里不对劲。”静渊顿了顿，“你家离海最近。”

　　白辰看着他。“所以你是来看我的？”

　　静渊没说话。

　　白辰嘴角一点一点弯起来，转身往村子里走。

　　“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走了两步，又回头，“走啊。”

　　静渊跟了上去。

　　白辰没有告诉他，刚才看见他从海的方向跑过来的那一刻，她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原来在她想着要护住什么的时候，也有人正在很远的地方想着她。

　　风从海上吹来，这一次已经轻了很多。细碎的水珠还没有完全落尽，被风托着，稀稀落落地飘在两个人身边。白辰伸手接了一下，掌心凉凉的。她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

　　很远之外，悠鸣海深处。

　　幽蓝的海水重新归于寂静。一座深海宫殿里，静渊的母亲忽然抬起头。

　　就在刚才那一瞬，她清楚地感觉到了一股极强的灵脉波动。来得突然，消失得也快，却绝不会认错。

　　她闭上眼，顺着那一丝残留的感应探了片刻。

　　是渊儿。

　　而且那股力量，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从前能够触及的地方。

　　她睁开眼，沉默了一会儿，倒没有立刻担心，只是有些头疼。

　　“这小家伙……”她低声道，“又在外面惹什么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