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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观雪亭初遇 怀喆正式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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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宫宴那日,皇都从午后便开始落雪。雪不算大,细细密密地从云层间飘下来,落在宫墙与重檐上。到了傍晚,整座皇城已经覆上一层薄白。
白辰升任凌霄军副将以后,这还是第一次入皇都参加新春宫宴。
宫宴设在承华殿。除了皇族宗亲、朝中重臣,各家年轻一辈也来了不少。顾家的女儿便在其中。
怀喆其实早就知道今日这一场宫宴是什么意思。过去半年,皇后与顾家走得比从前近了一些。并不曾真正说定什么,只是如今他已经二十四岁,到了他这个年纪,有些事情已经不需要明说。顾家是皇城数代经营下来的旧族,家世清正,根基稳固。顾家小姐的年纪、教养、出身,样样都挑不出什么错。若有一日真要选一个太子妃,她的确是很合适的人选。至少皇后这样认为。
怀喆一直知道。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宴席尚未正式开始,顾家小姐便随母亲到了皇后面前。她先向帝后行礼,随后又转向怀喆。
“见过太子殿下。”声音温柔。人也生得很好看。怀喆抬眼看了她一下。
“免礼。”顾小姐起身。她自然不会一直盯着他看,只是皇后问话的时候,偶尔抬起眼,目光总会很轻地从怀喆身上掠过。一次。两次。很快又收回。尺度拿捏得很好。既不失姑娘家的矜持,又足够让人明白她的心意。皇后自然看见了。怀喆也看见了。只是没有什么感觉。
不是不喜欢。更谈不上厌恶。只是——索然无趣。
宫宴开始以后,顾小姐的位置离皇后不远。席间有人奏乐,有人献舞。朝中几位重臣说了些应景的话,众人举杯贺岁,一切都和往年的新春宫宴没有什么不同。顾小姐偶尔还是会朝这边看。怀喆感觉得到。却渐渐连头都懒得抬了。昨夜积下来的公文太多。新春休朝之前,各部送来的折子都要处理,几处军报又恰好赶在一起。他一直忙到天将亮才歇下,不过睡了一个多时辰,今日又从早到晚没有真正停过。殿中很暖。酒也是温的。眼前的歌舞挑不出一点错。可坐得越久,脑子越沉。怀喆放下酒盏,起身。
皇后朝他看过来。“坐不住了?”
“出去走走。”
皇后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又若有若无地落向不远处的顾小姐,到底没说什么。
怀喆从侧门出了大殿。身后的丝竹声很快便被宫门隔远了。
——
外面果然还在落雪。冷风迎面吹来,人反倒清醒了不少。怀喆没有让人跟着。一个人沿着宫道慢慢往前走。走过两重宫门,再转过一段覆了薄雪的长廊,前面便是观雪亭。这里离承华殿不算远,却已经听不大见宫宴中的声音。亭外是一片开阔云台。再往远处,便是沉在雪夜中的皇都。
怀喆刚走近,脚步便停了下来。亭中已经有人。一个姑娘背对着他,站在栏杆前看雪。银白色的长发落在夜色里,几乎一眼便能认出来。
白辰。凌霄军新任副将。今日她随怀川一同入宫赴宴。怀喆在席间已经见过她。
隔着很远。那时她坐在怀川下首,几乎不与旁人交谈,只偶尔抬头看一眼殿中的歌舞。神情也谈不上有多感兴趣。现在看来,她大约和自己一样。也跑了。
怀喆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他原本可以直接走进去。可不知道为什么,脚步却在亭外停了一会儿。白辰没有发现他。她看雪看得很认真。怀喆看着那道背影,忽然也不想惊动她。于是将自己的灵息收敛下去,连脚步声也一并压了。随后走进亭中,在离她很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白辰果然没有察觉。她今日是真的觉得宫宴无趣。皇城这些规矩,她第一次接触,实在不大习惯。
什么人该坐哪里,谁与谁说话时该用什么措辞,一杯酒敬过去还要绕上半天。她看了一阵歌舞,觉得每一支都精致。可也仅仅只是精致。坐到后来,实在待不住,便趁怀川与旁人说话的时候,一个人从殿中出来了。
外面倒舒服得多。风虽然冷,雪却很好看。她小时候生长在海边,很少见这样的雪。皇城的雪又与别处不同。落在层层宫檐和远处云海之间,连灯火都像被洗得更干净了一些。
她撑着栏杆,安静地看着。怀喆坐在后面。起初,他也看雪。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目光渐渐落在了她身上。他此前对白辰并没有多少印象。只知道凌霄军最近提拔了一名很年轻的副将。
听怀川提过两回。今日在席间远远看见,也不过觉得这个姑娘的银发很显眼,眼睛很亮。那亮并非因为颜色特别,而是眸子里像总映着光,让他无端想起很久以前见过的星空。
可现在隔着一座安静的亭子看她,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在哪里见过。不是容貌。他很确定自己从前不认识她。可那种熟悉感就是存在。说不清从哪里来。
风从亭外吹进来。带过一缕极淡的香气。怀喆的神情微微一顿。向生花。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雪夜里。却偏偏让他一下子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是宫里的冬日。卷儿不知道从凌霄王府哪里摘了一朵向生花,藏在怀里一路带进宫,最后花瓣都被她捂得皱了。她还不肯扔。非要插在他书案上。后来整间屋子都是那股味道。再后来,她又伸着冻得冰凉的手往他领子里塞。他被激得整个人一颤。她转身就跑。他追了她半个院子。最后两个人一起摔在雪地里。她趴在那里笑得根本爬不起来。
怀喆忽然垂下眼。已经很久了。
久到许多事情平日里根本不会想起。可那一点向生花香飘过来的时候,它们又忽然变得很清楚。
他重新看向白辰。白色的衣裳。银白的头发。一个人站在雪里。明明没有任何地方真正像卷儿。却偏偏让他想起了她。怀喆靠上身后的亭柱。昨夜几乎未眠的疲惫,也像在这一刻忽然全部涌了上来。四周太安静。雪落得也安静。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香气一直留在风里。
他原本只是闭了一下眼。后来竟真的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白辰终于觉得冷了。她搓了一下手,准备回去。一转身,脚步却忽然停住。
亭子另一头竟然还有一个人。白辰愣了一下。她方才分明没有听见任何动静。
那人靠着亭柱,头微微偏向一侧,似乎已经睡着了。
隔得远,亭中又暗。白辰最初没有看清他的脸。
她站了一会儿,有些奇怪这人什么时候来的。又觉得大约是哪家赴宴的公子,和她一样嫌里面太闷,跑出来透气,结果不知道怎么竟睡在了这里。
风将雪吹进亭中。那人的肩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白。白辰看了片刻,还是走了过去。离得近了,她隐约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可人睡着,她也不好凑过去细看。何况是谁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这么睡下去,醒来大约就该病了。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他身上。那人没有醒。白辰把披风往上拉了一点。确定不会立刻滑下来,便转身离开。她走得很快。从头到尾,都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把披风盖在了谁身上。
——
怀喆醒来时,亭外的雪已经比先前小了。他睁开眼,先是静了一会儿。随后闻到了比方才更清晰的向生花香。怀喆低下头。身上多了一件女子的披风。
观雪亭里早已没有别人。怀喆伸手把披风从肩上取下来。浅色的布料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温度。已经不用猜是谁留下的。刚才这亭中只有两个人。
怀喆低下头,披风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向生花香便又清晰起来。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随后起身。回到承华殿时,宫宴尚未结束。怀喆当然没有把那件女子的披风穿回去,只是整齐地搭在臂间。
皇后几乎在他进门的第一眼便看见了。怀喆出去时,两手空空。回来时,却带着一件明显属于年轻女子的披风。皇后的目光在那件披风上停了一瞬。再抬眼看自己的儿子。
怀喆神色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回到座中,重新端起酒盏。皇后也没有问。顾小姐仍坐在不远处。她又朝怀喆看了一眼。怀喆这一次却根本没有察觉。
——
宫宴散去以后,那件披风也被一并带回了东宫。宫人正准备收走,怀喆开了口。
“洗净。”
宫人低头应是。
怀喆走出去两步,又停下:“别弄坏了。”
“是。”
等人退下,他才看向谢砚。
谢砚与他自幼一同长大,如今留在东宫,是他身边最亲近、也最信得过的人。
“查一查白辰。”
谢砚微微一顿:“查到什么程度?”
“从小到大。”怀喆道:“能查到的,都拿来。”
谢砚没有多问:“是。”
两日以后,一份并不算厚的卷宗放到了怀喆案头。
白辰。二十一岁。出生于沿海一座小渔村,自幼在那里长大。十四岁入修远台,之后入凌霄军。数年间随军出过不少任务,升迁很快,却每一步都有军功可查。
履历从头到尾都很完整。没有突然出现的空白,也没有来历不明的几年。
怀喆一页页看下去。小渔村。出生。长大。十四岁入修远台。一切都对得上。而且她身上没有寰羽图腾的灵力痕迹。
若真是卷儿,不该如此。怀喆靠在椅背上,安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约确实想多了。
世上总会有些人,在某一个瞬间让人想起另一个人。何况白辰甚至并不像卷儿。只是偶尔一个动作,一点气息,会让他想起很久以前。
他继续往后翻。最后几页记的是与她关系较为密切的人。
其中有一个名字,他很熟悉。
静渊。
两人自幼相识,同在海边长大。十四岁以后,又一同进入修远台。后来一个去了玄沧军,一个进了凌霄军,仍然往来密切。卷宗里的措辞很简单。怀喆的目光却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会儿。青梅竹马。
原来如此。他将卷宗合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知道了,也就知道了。
至于别的——并不妨碍什么。
那件披风洗净以后,怀喆让人寻了一只木匣,折好收了进去。
木匣送来的那日下午,皇后正好来了东宫。母子二人说了几件新春之后的事。临走前,怀喆才像是顺带想起什么。
“母后。”
皇后看他。
“顾家那边,先等等吧。”
皇后微微一顿,看了他一眼:“好。”没有多问。
起身时,她的目光落在一旁尚未合上的木匣上。里面是一件女子的披风。正是新春宫宴那晚,怀喆从观雪亭带回来的那一件。
皇后的目光停了一瞬。怀喆自然看见了,却没有解释。皇后也什么都没问,径直走了。
——
又过两日,凌霄王府的寿帖递进东宫。
谢砚将帖子送到怀喆案前。怀喆接过来看了一眼。
“今年我就不过去了。礼照旧送。”
“是。”
怀喆将帖子放到一旁,又随口问了一句。
“怀川今年依旧回去吗?”
“回。王爷寿辰,他已经告了假,明日便走。”
怀喆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才道:“这几日我刚好有空,打算去凌霄军中视察一下。”
谢砚抬眼看了他一眼:“我去安排。”
怀喆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