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燕北七

7、第 7 章 楼下操场传

　　楼下操场传来各班列队的口号声，夏扬和秦冉都没再开启新的话题。说来也奇怪，俩人都没有说话的情况下，夏扬倒不觉得尴尬了。
　　直到操场上的列队跑操结束，校领导训话完毕解散之后，夏扬才转身往天台入口的方向走。
　　见秦冉迟迟没有回教室的打算，夏扬有些疑惑的说，“下一节课快上课了。”
　　“嗯，你先下去吧。”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让夏扬心里发毛，他走回秦冉身边。
　　高三班压力都很大，连一班这样的辣鸡班都像是快要爆炸的火药桶，更别说十八班那种尖子遍地走的火箭班了。
　　“你不走吗？”夏扬又追问了一句。
　　他平时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有那么几个瞬间，他总觉得秦冉身上带着些许瑶的影子。

　　夏扬很清楚，这种看上去一切正常的人，崩溃往往都在一瞬间。
　　“下节课也是自习，我呆在教室也很无聊，不如在天台吹吹风，班上老师又不会管我这种吊车尾的。”
　　夏扬斟酌了一下措辞，以尽量自然的语气话痨了一把。

　　“诶，你知道吗，小时候我爸老喜欢带我在小城区犄角旮旯找苍蝇馆子，当时我妈经常念叨我们爷俩，出去一趟身上的衣服都被油烟腌入味了。”
　　秦冉听出来话里的不寻常来，等着夏扬继续讲。
　　“后来小学六年级暑假的时候我妈突然就病了，她平时挺优雅，长得好看气质也好，会弹钢琴还会跳舞，之前还是市里剧团的。发病的那天，我和我爸从外头回来，家里散落的到处都是平时她规整的井井有条的物件。装饰画、花瓶、瓷器、留音机……各种玩意儿都扔的乱七八糟的，碎玻璃渣子满地都是。”

　　夏扬想起来那天晚上的情况，下意识摸了摸右手上现在已经不太明显的伤疤。接着继续讲。
　　“我爸后来带她去了医院，医生诊断是双相。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有这种个病，当时我刚准备上初中，后来才知道，这种病不痛不痒的，就专磨人的精神。”

　　秦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天台剩下冬天列列的风声。
　　“走吧，你该回教室了。”秦冉声音里带着些隐隐约约强撑着不想露馅的哭腔。
　　夏扬没动。秦冉哭腔变成了无声的抽泣，蹲下身体，蜷缩成一团，把脸埋在手里，从指缝里溢出了咸呼呼的泪水出来。
　　下次自己一定要随身带着纸巾。夏扬心里这么想着，掏完左兜掏右兜，硬是一包纸巾也没带。
　　“没事，我带了。”秦冉自己从口袋里拆出来一包餐巾纸，抽抽嗒嗒的擤了一把鼻涕，瓮声瓮气的低着头，“以后还能和你聊聊天吗。”
　　夏扬心里松了一口气，摸了摸鼻子。
　　“聊呗，反正我也是没什么希望上好大学的差班生，你们这种尖子班的好学生愿意聊，我能有什么不乐意的。”
　　秦冉笑出了声，眼角还带着泪花。“你别老这么说自己，以前在七中的时候，平时没见你好好学习，成绩比我们这种成天呆在教室里学习的人还好，身边总围着一堆朋友……”
　　夏扬听出来秦冉后半段没说出来的话，是啊，高中之后他就把自己封闭起来。

　　回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是第三节课的尾巴了，夏扬在教室外拐角的楼道蹲着，等着下课铃响了自己再进去。
　　他自己都说不好自己是个什么情况，只是觉得各种各样的事情都纠缠到一块儿了，他想要决定去这个地方，那个地方的事情又会牵扯着他，就像是带着各种枷锁一样，怎么也走不了。
　　秦冉这会儿已经去了校医务室，他手腕上的伤疤已经渗出红来了。

　　教室里传来老闫的训话声，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老闫和班上的同学有有些低气压，一点就着。
　　别说刘千儿了，就连平时一向都很沉得住气的他都有些莫名的焦躁。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放空了，他不知道自己之后该怎么办，许瑶送去疗养院已经第三年了，如果他考到外省大城市的大学，许瑶和楚许妍他都放心不下。

　　他把头埋在膝盖里，就像三岁那年许瑶和楚云峰把他从福利院领回了家的时候那样，像一只小小的鸵鸟，仿佛埋着头就可以逃避很多事情。
　　许瑶和楚云峰带她离开福利院的时候，他除了一台老旧的诺基亚手机之外，什么也没有带走。
　　其实说起来，许瑶和楚云峰对他真的挺好的，算得上是很负责的一对父母，可能比他原本的生父生母要更适合当父母的多。

　　原本许瑶和楚云峰结婚后的两年一直都在备孕，去医院检查了很多回，但一直没有结果。
　　楚云峰有点不愿意许瑶再这么折腾她自己的身体，就提议领养一个孩子。
　　因为夏扬出生证明上用的是这个名字，领养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许瑶和楚云峰也就没有再改他的姓名了。
　　领养他之后没多久，许瑶就怀上了楚许妍。

　　两人都觉得是夏扬给他们带来了第二个孩子，后来一家四口就这么生活着，日子也算平静。
　　但六年级暑假的那年，许瑶开始变得不正常。平时非常讲究的她开始不修边幅，不愿意出门，也不愿意和别人交流。
　　楚云峰陪着许瑶去看医生，医生开了些药。
　　当时小城里心理医生这块儿的医疗资源还不太健全，医院开的那些药吃了一段时间，许瑶没有任何好转，没多久就变得更加严重。
　　到了他初三那年寒假，他和楚许妍在家里午睡，厨房的燃气阀门被许瑶拧开了。
　　等楚云峰回家的时候，屋子里的燃气泄漏已经很严重了，许瑶、楚许妍和他都陷入了昏迷。幸好那次并没有真正造成事故，但在那之后许瑶就被楚云峰送去了城北的疗养院。
　　楚云峰跟夏扬和楚许妍说妈妈去国外了，平时他们上学的时候，楚云峰就去疗养院看许瑶。
　　那之后很久他和楚许妍都只收到过许瑶从国外寄来的明信片，却没有收到许瑶的电话。直到初三那年楚云峰病了，楚云峰才告诉他许瑶疗养院所在的位置。
　　楚云峰怕他死了之后，没人去看许瑶了。

　　“别告诉她我死了。”楚云峰走的时候叮嘱，“也别让你爷奶和小妍知道这些。”
　　夏扬从楚云峰手里接过了交接棒，他找到那家疗养院的时候，许瑶看上去非常平静，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凋零的叶子。
　　她的状态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夏扬看着她，她没有认出来他。
　　有一次他去疗养院的时候，正赶上她发病，几个医护人员架着她，她那副瘦弱的身体，居然要好几个人一起才能控制住行动。

　　夏扬摸了摸右手手腕内侧的烫伤伤疤，这块伤疤是他很小的时候就带着的。
　　福利院的老师告诉他，这是他的生母不小心烫伤的。他其实也不想知道到底是谁烫伤的，只不过偶尔看见这个疤，就觉得有些恍惚。
　　虽然现在疤痕没有当时那么明显了，但仔细看还是狰狞的。
　　比起美观度，他更在意的是实用性。直到现在他的右手用起来总是有些使不上劲，因为这一点他的惯用手只能是左手了。

　　下课铃响了，他从台阶上慢慢站起来。
　　等走廊上出现三三两两结伴下课上厕所的人流时，他才混进了教室。
　　刘千儿和闫九去课间休息去了，他看着两人的空座位，松了口气。他不怕刘千儿那种神逻辑，但他真的很烦刘千儿那种莫名其妙的理所应当的想法。
　　而且他也怕自己面对刘千儿那副态度时，万一一下子没压住火气干起来了。

　　手机还夹在两摞书堆里面，他用两根手指夹出来，屏幕显示一条未读短信。
　　“晚上我送你回去。”发件人是何骁，收信时间是第二节课课间的时候，那会儿他正和秦冉在天台。
　　“晚上我得接我妹。你也顺便跟我去接我妹吧。”
　　何骁过了一会儿才回信息，“嗯。”
　　随机很快又弹出来一条消息，“资料记得看，会节省你很多时间。”
　　夏扬知道他在说纸袋子里那几本笔记，校第一的学霸笔记，含金量和含知识量自然不用多说。
　　“得嘞。”他手指飞快在手机上敲下俩字，快得能看见残影。
　　“可以注册一个微信号，后续我给你传资料用，用手机里带着的手机卡注册就行。”
　　夏扬翻了翻手机里面的软件，在绿泡泡里一番操作下来，注册了微信给何骁打了个招呼。

　　“嗨学霸，感谢大佬在线捞我。”他在好友申请框编辑了一样子，发送给何骁。
　　何骁很快就通过了好友验证，“快上课了，中午我带你出去吃饭。”
　　他在聊天框里输入了又删除，打了半天字最终一句话也没有发出去。何骁那边看到聊天框一直处于“对方正在输入中……”却也迟迟不见回信。
　　上课铃响了，夏扬把手机静音之后，放回口袋里。
　　隔着布料传来的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觉得有些奇妙，像是自己突然有了一个随身携带的秘密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