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燕北七

5、第 5 章 何骁家在城

　　何骁家在城东，距离夏扬家所在的老城区车程半个小时。
　　以前何骁他们一家在这片老城区住过，那时候何杰和他都还在上小学。何杰比他大一届，比他早一年升的初中七中。
　　直到他也考进了七中的时候，何跃军就盘算着搬家的事情。
　　那几年何跃军的生意做的相当好，赚了不少钱，很快就在城东刚建不久的别墅区，拿下了一套独栋二层的别墅。

　　那时何杰看上去还很正常，至少在他这个弟弟眼中，何杰还是那个优秀到发光的哥哥。
　　忙于生意的何跃军自然更是不可能注意到何杰的变化，而老妈王娟整天都跟姐妹出去耍，除了成绩她什么也不关心。
　　弦崩断了的那天，何骁拿着七中期中考试的成绩回家。
　　那是他第一次拿到校第二，他很想尽早让爸妈知道这个好消息。

　　然而当刘叔把他从学校接回别墅的时候，他推开门，客厅里就弥漫着一股让人十分不舒服的窒息感，他既没看见何杰，也没有看见王娟。
　　很快老妈跟猫被踩了尾巴似的尖厉的声音，从二楼何杰的房间传了过来。
　　刘叔朝何骁微微鞠了一躬，带着何骁去了饭厅。
　　“少爷，去饭厅等太太吧。”

　　他从刘叔的话里听出了一层意思，何杰今晚不会被允许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饭了。
　　那天何跃军回来的特别晚，浑身带着酒气和化妆品混杂的香气。王娟是个敏锐的女人，但她压着没有发作，或者说是不敢发作。
　　“这次不错，比你哥考得好。”
　　何跃军给他夹菜，他低着头说了声谢谢。
　　“下次得稳争第一了，不能像你哥那样，掉到了校前三。”

　　想象中的赢过哥哥的胜利感并没有到来，何骁看着碗里何跃军夹给他的菜，只觉得很茫然，也很困惑，他没有感到一丁点的开心或者喜悦。
　　他好像并不是真的想要比过哥哥，他只是想要爱。
　　那顿饭上，他们三个人的饭吃的很沉闷，筷子碰到碗的声音格外的响，何骁觉得那声音听的让人心惊肉跳的。

　　把车开进了别墅区之后，车外的街景和老城区就截然不同。
　　别墅区安静高级，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把老城区的吵闹和贫穷隔绝开来。
　　何骁把车停到了车库，从室内电梯上了二楼。
　　父亲何跃军有很长一段时间已经没回这个家了，母亲王娟此时还在外面用酒精麻痹着她失败的婚姻带来的挫败感，她以为这样就能够弥补她的寂寞。

　　大儿子教育失败，变成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现在唯一能稍微满足她旺盛的虚荣心的，就只有他这个一中年级第一的小儿子了，以及那些带着她出去寻欢的姐妹们了。
　　她和姐妹们一起去店里点男模喝酒的时候，常常吹嘘自己有一个多么优秀的儿子。
　　有次她为了向姐妹和男模们证明她所言非虚，甚至专门给正在上晚自习的何骁打电话，让他到店里来接她。
　　当他到夜店把烂醉如泥的王娟带出来的时候，她还在喋喋不休。
　　“你们看，我儿子多帅，学习也好！”
　　他们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何骁有时候在想，她其实从来没有为何杰感到骄傲，也没有真的为他感到骄傲。
　　因为她根本没有爱过他们，她甚至也没有爱过她自己，她不懂爱，所以她既不懂她自己的难过，也不懂他们的难过。
　　他叹了口气，往走廊尽头的房间走。
　　路过王娟卧室房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会儿。房门地下亮着一条暗金色的光，那是她卧室睡眠灯隔着门缝透过来的光。
　　她今晚没出门，他不希望吵醒她让事情变得更加麻烦。
　　他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家里不出声的走动。

　　何杰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何骁站在何杰房间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直接进去。
　　他耳朵趴在门上，听着房间里面的动静。

　　房间里面很安静，何骁轻手轻脚拧开门把手。
　　衣柜里传来一阵身体撞击木板的声音，他走进衣柜，缓慢的拉开柜门。
　　“阿杰，是我。”
　　柜子里何杰蜷缩着身体，抱着头。
　　无论是多少次看见这个场景，都会让他觉得很无力，孤独感就像一座山一样朝他压下来。

　　等到何杰慢慢平静下来，他才把手抚上何杰的后背，顺毛似的给何杰顺气。
　　“阿杰，没事了，哥哥回来了。”
　　何杰的身体已经没有一开始抖得那么严重了，逐渐才抬起头来，看向何骁。

　　何骁慢慢把何杰引到床上乖乖躺好，给何杰喂了药。
　　看着已经睡去的何杰，他觉得自己的疲惫值已经到达顶峰。
　　收拾了一会儿，才从何杰的房间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他的房间里有个小型冰箱，里面放着他给何杰备的□□针剂。
　　每次他都会囤一个月的量，另外还会留两支余量。
　　他盯着那个小型冰柜发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用上那些余量的针剂。

　　周日一睁眼，夏扬就听见厨房传来乒哩乓啷的声音。
　　他看了看闹钟，已经10点多了，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觉。
　　无奈楚许妍在厨房里的动静太大了，迟迟也不见消停。
　　睡是睡不着了，他只好顶着一头鸡窝，趿拉着拖鞋到厨房看看到底是咋回事。

　　“咋了，赶在明天去学校之前准备把厨房炸了这是。”
　　楚许妍正在厨房捣腾和面，围裙上沾满了面粉，连头上都弄到白一片黑一片的，这阵仗别说的是夏扬了，就是楚云峰如果还活着，也得给看愣了。

　　“哎呀，哥！你先回去睡觉去。”
　　楚许妍着急了，赶夏扬回房间。这会儿厨房弄得乱七八糟的，她连面都还没和好，更别提她原本打算做的早饭了。
　　夏扬乐了，“你这是要做饼？”
　　楚许妍脸憋的通红，“哥！”
　　“好啦好啦，我回房间，我回房间。”
　　夏扬做投降的手势，乖乖回了房间。

　　楚许妍是个要面子的，厨房那摊失败的杰作必然是她日后的黑历史。
　　但他也很清楚的知道，楚许妍做饭的水平，所以他对于能吃上楚许妍的饼，并不抱太大期望。
　　这么一通闹他现在是一点困意都没了，索性起来开了电脑。
　　他突然想起来昨天那个没有给他回私信的玩家，不知道这会儿后台有他的回信没有。

　　房间里的电脑是他后来自己组装的，楚云峰走了之后，他就不再想在店里玩双人三角洲的游戏了。
　　电脑配件是他自己淘的，配置不算是顶配，跑的程序多了，就容易卡。
　　他看着慢吞吞读进度条的三角洲开机界面，又摸出来自己的古董诺基亚。

　　时隔十四年，这台古董还□□着，甚至可以说运转良好，简直就是奇迹。
　　他留着这台诺基亚，甚至还一直给原本的电话卡续费，与其说是留个念想，更像是在哄骗自己还有希望。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没人给这个手机号码发什么短信。

　　他又想起了之前超市导购员找他要微信的事，他心里翻了嘀咕。
　　三角洲的那个玩家，会不会也觉得自己在耍他？
　　他感到有些后悔，他很想见见那个玩家，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对方很亲切。

　　三角洲终于进了主界面，他点开后台私信。
　　那个人没有给他回信。
　　他叹了口气，想着要不要自己主动给他消息？
　　想想也还是作罢了，在某些事情上，他其实没有看上去那么勇敢。

　　他扒拉起手机里的短信，没有新信息。
　　一条他毫无印象自己拨过的通话记录给翻了出来，拨号时间是昨天晚上八点左右的时候。
　　他回想那个时候的事情，当时他正在医院，让何骁帮他给楚许妍发短信来着。
　　除了何骁，应该不会有其他人拨出这个电话了。

　　他把号码抄了下来，关掉了三角洲，在网页上输入了自己做的爬虫网站地址。
　　界面打开，他把号码输入进去，屏幕上跳出来和这个手机号关联的互联网信息。
　　他看见了那个号码关联的三角洲游戏账号的玩家名称，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真小，他如释重负的长舒了一口气，笑了出来。

　　楚许妍最终还是没有倒腾出来像样的东西出来，夏扬点了外卖，下午送楚许妍去学校上晚自习的时候，楚许妍在车后座环着夏扬的腰。
　　他能感受到楚许妍心情很沉闷。
　　“哥，周五晚上那个和你打招呼的男生，是哥你的朋友吗？”
　　夏扬知道楚许妍想问的是什么，他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是。
　　“一会儿晚上放学了给我发短信，我过来接你。”
　　楚许妍有点失落，“嗯。”

　　送楚许妍完之后，夏扬专程跑到手机卖场。
　　“寒假大促，帅哥，看看这款，有学生价！”店老板热情的招呼夏扬。
　　店里各种手机品牌都有，这也是小城市的特点之一了。
　　夏扬在店里的展柜跟前都转了一圈，他没想好该买个什么样的。
　　“高中生一般会用什么样的？”
　　“给家里弟弟妹妹看的吗？这款新款的苹果就很合适。”店老板给夏扬拿了款样机。
　　夏扬一眼就能看出质的差别。店老板看出来夏扬这一圈下来就看中了这一款。
　　“现在有学生价，能打9.5折。”
　　夏扬看了一眼价签，迅速折算折后价。
　　如果是之前他可能买了也就买了，但现在他有其他要花钱的地方。

　　夏扬最后也没买就出来了，他觉得现在没那么迷茫了，但可以预见的困难也变多了。
　　发动车子，摩托车开动起来的时候，风把他的心事暂时吹到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