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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念托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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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过半,在座众人皆是酒意渐浓,喧嚣声势愈发鼎盛,每一张笑脸之下,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权衡与算计。有人借机攀附权贵,有人暗中打探朝局,满殿热闹皆是浮于表面的虚假繁华,无半分真心暖意。
身处宴席一隅的姜玉笙端坐良久,只觉身心俱疲。她缓缓起身,避开席间众人的目光,悄然脱离了喧闹的宴席。
一步步走出金碧辉煌、人声鼎沸的大殿,踏出门槛的刹那,殿内浓稠的喧嚣与压迫感骤然褪去,晚风带着清爽气息迎面拂来,稍稍抚平了她心底的烦闷。
姜玉笙顺着蜿蜒绵长的宫廊缓步独行,刻意避开往来巡夜的侍卫,孤身走向静谧无人的御花园。
晚风轻柔和煦,吹散了沾染在衣袂间的殿内酒气与浊气,姜玉笙漫无目的地缓步游走,思绪渐渐放空,不知不觉间,脚步已然停在了澈影池边。
时值初夏,暖风融融,正是荷塘景致最清雅动人的时节。澈影池池水澄澈剔透,能够一眼望见池底圆润的青石与摇曳的细草,满池荷花正值初绽之时,尽数含苞待放,层层叠叠的青碧荷叶挨挨挤挤,铺满整个池面,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姜玉笙静静地伫立在池边,身姿孑然,那些被她刻意尘封、不敢轻易触碰的过往,一幕幕、一帧帧,清晰无比地席卷心头,拉扯着她的思绪,将她拽回遥远的往昔岁月里。
记忆层层回溯,时光骤然倒流,十余年前那个萧瑟凄清的秋日,那是她一生都无法磨灭的伤痛开端。
彼时的姜玉笙方才三岁,尚是懵懂无知的年纪,本该承欢母侧、无忧无虑,可她的母亲沈婉早已缠绵病榻数月,身体一日衰败过一日。
曾经的沈婉,是扬州沈家最负盛名的名门贵女,容貌明艳倾城,气质温婉端庄,才情兼备,一举一动皆是大家闺秀的雅致风骨。可经年病痛折磨下来,昔日所有的风华明艳尽数褪去,只剩下一身憔悴枯槁,面色惨白,身形消瘦,卧于病榻之上,连睁眼抬手都耗费气力,孱弱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闺中密友宋熙得知挚友病危,心急如焚,日夜兼程赶来探望。她匆匆踏入沈婉的闺房,一眼看见卧病在床、气息奄奄的沈氏,泪水瞬间决堤,汹涌的酸涩与心疼涌上心头,哽咽之声难以抑制,泪水源源不断滚落脸颊,打湿了衣襟。
“婉婉,你怎的病成这般模样?是不是姜启南苛待于你?我即刻便去替你讨公道!”宋熙语声颤抖,满是悲愤与心疼。
病榻上的沈婉气息微弱细碎,听闻好友激动悲愤的话语,她勉强凝聚残存的气力,缓缓抬起枯瘦无力的手轻轻拉住情绪激动、几欲起身的宋熙,一字一顿,用尽仅存的力气轻声安抚:“别哭……别吓着孩子。”
话音刚落,胸口骤然一阵剧烈的绞痛,引发猛烈的咳嗽,牵动五脏六腑,痛得她身躯不住颤抖,丝丝缕缕的鲜红血迹顺着唇角缓缓溢出,一点点染红了身前铺着的素白锦缎衾被,刺目的红与干净的白形成极致反差,看得人心惊肉跳。
剧烈的咳嗽过后,沈氏气息愈发紊乱微弱,她死死攥着宋熙的手,不肯松开,枯瘦的指节微微泛白,那是一位母亲临终前最深的惦念。
“阿熙,我撑不住了……我大抵是要走了。”她语声微弱沙哑,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耗费掉她仅剩的所有气力,语调里满是无力与悲凉。
“我此生别无牵挂,唯独放心不下笙笙。我走之后,姜启南定然不会善待她。沈家在扬州鞭长莫及,无力庇护……我只求你,帮我好好照看我的笙笙,护她平安长大,一世安稳。”
字字泣血,句句含泪。她知晓自己时日无多,更知丈夫心性凉薄,自己离世之后,年幼的女儿在姜府定然受尽冷落。身为母亲,她临终最大的心愿,便是只求女儿一生平安顺遂。
说完这一番耗尽心力的嘱托,沈氏微微侧首望向身旁懵懂站立的姜玉笙。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牵过一无所知的女儿,将小小的人儿轻轻护在自己身侧,轻轻细细抚摸着女儿稚嫩光滑的脸颊。
“笙笙,我的孩儿……”她轻声呢喃,嗓音轻柔破碎,满是缱绻母爱,“往后娘亲不在了,你要乖乖听宋姨的话,好好活下去……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彼时的姜玉笙年纪尚幼,不懂何为生死离别,可她心思敏感细腻,能够清晰无比地感受到母亲身上日渐消散的生机。小小的人儿似是预知了别离,心底莫名涌上巨大的惶恐与酸涩。温热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稚嫩的脸颊不断滑落,一滴滴砸在柔软的被褥之上,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湿痕。
她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泪眼婆娑,伸出纤细稚嫩的双臂紧紧抱住瘦骨嶙峋的母亲,小小的脑袋依偎在母亲肩头,哭声哽咽破碎,满是惶恐与不舍:“娘……我不要你走……”
沈婉望着女儿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像是被利刃狠狠刺穿,绞痛难忍。她怀胎十月、历尽艰辛才生下这个孩子,耗费数年心血悉心呵护,看着她从嗷嗷待哺的婴孩长成软糯懂事的孩童。女儿这般乖巧、这般懂事,从未让她费心操劳,可她身为母亲,却这般无用,连陪伴女儿长大都做不到。
她心底藏着无数期许,她多想好好活着,看着女儿岁岁成长、岁岁平安,看着她出落得亭亭玉立、温婉大方,看着她觅得良人、嫁娶圆满,拥有安稳顺遂的一生。她多想往后岁岁年年,皆有女儿承欢膝下,共享天伦,可终究造化弄人、天意难违。
指尖骤然褪去所有力气,手臂重重垂落,无力地搭在被褥之上。那双盛满牵挂的眼眸轻轻缓缓地阖上,再也没有睁开。
“娘——”
年幼的姜玉笙骤然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闭眼不动的母亲,呆滞良久,下一秒,极致的惶恐与悲痛席卷而来,骤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娘亲走了。
从今往后,漫漫人世间,偌大红尘里,再也没有一个人会真心待她、倾力护她。她再也没有最温暖的归宿,再也没有最坚实的依靠。
一旁的宋熙早已泪流满面,她连忙俯身将浑身颤抖的小女孩紧紧抱入怀中,心底暗暗立誓,定然不负挚友临终所托,此生倾尽所有,护姜玉笙一世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