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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殿中定姻缘 ...

  •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方才还萦绕在玄元殿内的丝竹雅乐、宾客闲谈、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瞬间戛然而止,消散得无影无踪。热闹堂皇的宴饮大殿,此刻落针可闻,连众人细微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所有人的心底都被一股猝不及防的震撼攥紧,无人能从方才那句惊世请求中回过神来。
      殿中所有人脸上原本挂着的得体从容、客套笑意尽数骤然僵固,定格在眉眼之间,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错愕、震愕与全然不敢置信的茫然。
      所有人都默认,今日宴上,宋清离若开口求赏,必然是求滔天权势、显赫爵位,可无人预料得到,这位手握重权、风华无双的太子少师,竟舍弃了旁人趋之若鹜的荣华权柄,当众求娶受尽冷落、无依无靠的姜府嫡女——姜玉笙。众人心中的震撼愈发浓烈,纷纷暗自揣测其中缘由,却无一人能窥探半分真相。
      姜玉笙此刻已然彻底怔住。
      纤细的指尖微微蜷缩发颤,微凉的掌心悄然沁出一层薄汗。她心底满是茫然与费解,全然想不通,自己隐居避世,与宋清离素无交集,这位高高在上的太子少师,为何会当众求娶。
      她怔怔地抬眸,目光落在殿中屈膝跪拜的青衣身影之上。那人脊背挺直,身姿清峻如松,此刻沉稳跪拜的姿态,带着撼动满堂的坚定。

      足足数息之后,凝固的氛围才缓缓松动,殿内悄然响起细碎又压抑的窃窃私语,如同暗流汹涌,在众人之间层层蔓延,却无人敢高声言语,只敢低眉侧目,暗自议论。每个人的心底都各有盘算,震惊、疑惑、嫉妒、不解交织,让原本肃穆的宴席彻底变了味道。
      王氏的脸色已变得惨白如纸,血色褪尽。身躯微微一晃,险些稳不住坐姿,指尖死死攥紧身前的锦缎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凸起,紧绷的衣袖被揉出层层褶皱。她心底又惊又怒,本一心想让亲生女儿姜玉筝攀上宋清离这门亲事,借此一步登天,可宋清离这一句话,便让她所有的算计尽数化为泡影。
      王氏僵硬地侧过头,看向身侧端坐的亲生女儿姜玉筝。只见姜玉筝一双水杏眼瞬间通红,氤氲满水光,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死死垂着眼帘,不敢再看向殿中。她纤细的指甲深深掐进白皙的掌心,留下几道深浅交错的红痕。
      姜玉筝心底的嫉妒几乎要将自己吞噬,她素来瞧不起自己的嫡姐,自认容貌才情皆远胜对方,宋清离这般绝世良人本该是自己的囊中之物,可如今却被最鄙夷的姜玉笙截胡,极致的落差与不甘让她胸腔憋闷得发慌,牙关死死咬紧,几乎要控制不住当场失态。
      满堂端坐的世家贵女们更是个个心绪翻涌,神色各异,眼底的羡慕、不解、愤愤不平与嫉妒交织缠绕,几乎要溢出来。她们自幼养在深闺,精心研习琴棋书画,雕琢容貌品行,耗费数年心血,只为觅得一桩顶级良缘,他日嫁得良人,光耀门楣。在她们心中,姜玉笙活得如同透明人,根本不配与风华绝代的宋清离相配。
      众人皆是心生不平,暗自感慨世道荒唐,为何自己精心雕琢半生,却比不上一个默默无闻、潦倒孤苦的姜玉笙。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一无是处、默默无闻的女子,竟能得宋清离这般倾心相待,让他不惜当着满朝权贵的面,当众为她求赐婚,这般殊荣,是满堂贵女穷尽一生都求而不得的机缘。

      御座之上,文顺帝原本淡然闲适的眉眼微微一挑,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意外与玩味,多了几分探究与兴致。
      帝王心思深沉,瞬间便洞悉了这场求婚背后的不简单,宋清离素来淡泊权色、城府极深,从无半分逾矩之举,今日当众求娶姜玉笙,绝非一时兴起,定然暗藏深意。
      他心中已然生出几分试探与观望的心思,饶有兴致地垂眸看向下方,缓缓开口,帝王声线沉稳厚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哦?姜爱卿,你意下如何?”
      骤然被帝王点名,姜太尉姜启南浑身猛地一僵,四肢瞬间僵硬,脊背一阵发麻,转瞬之间,细密的冷汗便浸透了内层官袍,贴着肌肤冰凉刺骨。他心底瞬间慌乱至极,又惊又惧,第一时间便察觉了危机,深知此事一旦尘埃落定,自己日后便再无拿捏姜玉笙的可能,朝堂之中也会平白失去算计的余地。
      惶恐与急切瞬间席卷全身,不敢有半分迟疑,姜启南连忙仓促离席,快步上前跪地叩拜,身姿紧绷,神色惶恐又谄媚,极尽臣子恭顺之态。
      在姜启南心中,从来没有半分父女温情,唯有权衡利弊的算计与权衡。他压根不愿让姜玉笙这个看似毫无用处的嫡女,攀上宋清离这棵当朝最顶尖的参天大树。他深知姜玉笙性情淡漠、难以掌控,一旦嫁入宋家,便彻底脱离姜府,日后便再也无法成为自己手中的棋子,无法为姜府、为自己的仕途牟利。
      在他眼里,姜玉笙是无用的弃子,唯有乖巧听话、可供自己随意摆布的姜玉筝,才是能为家族牟利的工具,他绝不允许一场脱离掌控的婚事,打乱自己多年的布局。
      姜启南连忙叩首,额头紧贴冰冷的白玉地砖,语气谦卑恭顺,又带着刻意讨好的谄媚之意,字字恳切,极力劝说:“臣惶恐!小女玉笙资质愚钝,不通朝堂规矩,万万配不上少师大人天纵之姿!臣膝下二女玉筝,温婉贤淑、品性端良,久仰少师盛名,倾慕少师大人已久,痴心一片,从未更改,还望陛下……”
      “姜太尉。”
      一道清冷的男声骤然落下,不急不缓,却带着彻骨寒意,瞬间强势打断了姜启南尚未说完的谄媚言辞。
      宋清离依旧保持着屈膝跪地的姿态分毫未动,只是他那双素来清淡温润、不染尘埃的眼眸,此刻已然覆上一层薄薄的冰霜,周身温润气场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凛冽迫人的威压。
      他心底早已洞悉姜启南的自私算计,看透其凉薄心性,早已料到对方会借机偷换人选、攀附权势,只是今日之事,他筹谋多年,绝无更改的可能。宋清离字字清晰,不容置喙:“臣所求娶者,是姜玉笙此人,非姜府权势,非太尉颜面。”
      “与姜府无关,与旁人无关。”

      短短两句话,态度决绝,如同两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彻底堵死了姜启南想要偷换人选、借机攀附的全部心思,让他所有的算计瞬间落空。
      殿内众人见状,再也按捺不住,哗然出声,此起彼伏的窃语再度四起,层层叠叠,直指姜启南的凉薄自私与偏心绝情。朝臣心底皆生鄙夷,暗自不齿姜启南的所作所为。
      “原来姜太尉竟偏心至此!嫡女尚在人世,堂堂正牌姜府大小姐,他竟当众拿庶女顶替婚事,罔顾礼法亲情,实在荒唐至极!”
      “谁人不知,已故的姜夫人当年是京中有名的贤良淑德,出身的沈家更是百年名门望族,底蕴深厚。可最终沈家落得家破人亡、满门倾覆的下场,姜大夫人也含恨而终!相传当年沈家骤然倒台,姜太尉可脱不了干系……”
      “可怜姜大小姐自幼丧母,外祖覆灭,孤身一人,常年受尽磋磨苛待。如今就连亲生父亲都如此凉薄偏心,当真命途坎坷!”
      殿中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如同无数细密尖锐的银针,密密麻麻,狠狠扎在姜启南的心上,让他颜面尽失,难堪至极。他又羞又恼,惶恐不安,既恨宋清离不给自己半分情面,又怨众人当众戳破自己的不堪过往,更怕旧事重提触怒帝王,落得祸事临头的下场。
      沈家与谢家旧案,是朝堂之中人人心知肚明的陈年禁忌,是先帝遗留的千古旧案,更是当今文顺帝心底最不愿被人提及的隐晦过往、心头芥蒂。此刻众人当众翻出旧事,议论纷纷,无疑是当众触碰帝王逆鳞,凶险万分。姜启南瞬间彻底慌神,心底寒意丛生,深知自己今日已然犯下大错,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姜启南僵硬地抬起头颅,视线慌乱无措,猝不及防之间,直直撞入文顺帝漆黑沉郁、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中。
      那是身居九五之尊的上位者独有的极致威压,眼底翻涌着阴冷、愠怒,暗藏森森杀机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裹挟,让他呼吸困难,心神俱裂。
      姜启南心脏剧烈狂跳,耳畔嗡嗡鸣响,头脑一片空白,只觉得头顶悬空悬着一把锋利的玄铁利刃,摇摇欲坠,随时都会骤然落下,取他项上性命。他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喉咙干涩发紧,想要开口辩解求饶,可极度的恐慌震慑之下,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整个人濒临崩溃,几欲瘫软在地。

      就在姜启南心神俱崩、险些撑不住的危急时刻,高位龙椅之上,忽然传来一声清淡低沉的嗤笑。
      “嗤——”
      这一声笑不甚响亮,低沉悠远,听不出半分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威慑力。
      满殿众人皆是心头一紧,尽数垂首屏息。
      文顺帝收敛了眼底的愠怒阴霾,深邃的目光缓缓下移,稳稳落在下方始终身姿安然的姜玉笙身上,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威严冷厉,变得平缓无波,淡淡开口询问:“姜大小姐,此事,你意下如何?”
      骤然被帝王点名问询,姜玉笙快速敛去心底所有翻涌的纷乱思绪,缓步从殿侧走出。姜玉笙身姿纤细挺拔,盈盈屈膝跪地,行礼端庄规整,一举一动从容淡然。
      “臣女但凭陛下做主。”
      嫁谁,不嫁谁,于如今的她而言,早已没有半分区别。
      此生她最珍视的人早已长眠于冰冷黄土,她的满腔真心、年少欢喜,早已随着谢家满门覆灭、随着谢祁惨烈离世,尽数埋葬在了三年前那个落英纷飞的西山桃林,再也寻不回来。她心底只剩一片荒芜,此生情爱皆空,再无半分悸动与期盼,姻缘牵绊于她不过是虚妄。
      文顺帝见她这般、荣辱不惊的模样,眼底阴霾尽数散去,瞬间朗声大笑,语气满是赞许:“好!”
      “宋爱卿,朕准你所求!即刻命钦天监择黄道吉日,为你与姜大小姐赐婚。这桩赏赐,你可满意?”
      宋清离俯首叩拜,素来清冷平淡的音色里难得添了几分温和真切,郑重应答:“臣,谢陛下恩典。”他低垂的眼眸之下,藏着无人窥见的温柔与笃定,数年隐忍筹谋,一朝得偿所愿,心底积压多年的执念终于落地,安稳而深沉。
      满殿文武大臣见状,齐声恭贺:“陛下圣明!”
      震天的呼声回荡在恢弘殿宇之间,久久不散。

      须臾之间,殿中丝竹乐声再度缓缓响起,悠扬雅致,内侍穿梭席间,添酒布菜,美玉杯盏流转往来,朝臣宾客的笑语喧哗声声入耳,宴席看似重回方才的祥和热闹、堂皇盛景。
      可表面的热闹祥和之下,人心各异,暗流汹涌,从未有过半分停歇。一场赐婚,看似成就一段良缘,实则已然牵动了朝堂各方势力,埋下无数纷争隐患。
      宋清离静静立在殿中,一袭青衣临风微动,衣袂轻扬,眉目温润清隽,气质绝尘。他的目光越过满堂人群,遥遥落在姜玉笙素净单薄的身影之上,清淡的眼眸深处,藏着一抹无人能察觉的势在必得,与缠绕经年、深埋心底的执念。
      世人皆以为他一时兴起,唯有他自己知晓,这份执念跨越数年,步步为营,隐忍蛰伏,只为护她周全,渡她出苦海。
      一旁的姜启南,脸上强撑着规整的恭贺笑意,维持着臣子的体面与端庄,可低垂的眼眸深处,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咬牙切齿、满心不甘与深深忌惮,城府浅薄的怨怼心绪,尽数显露无遗,再也遮掩不住。
      他心底已然将姜玉笙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暗自打定主意,日后绝不会让她安稳顺遂,同时也对宋清离心生忌惮,唯恐日后被其打压制衡。
      王氏与姜玉筝母女二人双双低头,以衣袖遮掩眼底翻涌的浓重怨毒,满心的嫉妒、不甘与愤恨悄然扎根心底,皆认定是姜玉笙抢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荣华与良缘。
      殿中诸位皇子神色各异,或沉吟思索,或暗藏算计,人人都在掂量着这桩婚事背后牵扯的朝堂局势。众人心中皆清晰知晓,宋清离是朝堂举足轻重的人物,此番赐婚,势必改变朝堂势力制衡,各自心底已然开始重新谋划布局。
      满殿之人,人人心怀鬼胎,各有算计,唯独姜玉笙一人,立于喧嚣之外,心如止水。她心知这场婚事背后藏着无数风波与算计,可她早已无所畏惧,孑然一身,本就无牵无挂,往后余生,顺其自然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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