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归阙》黎明寄笺

2、御前求卿伴

　　三日后。
　　皇城风光正好，微风拂过朱墙琉璃瓦，卷起细碎的金辉，洒满整座皇宫。
　　恢弘庄严的玄元殿内，一场盛大的接风盛宴已然筹备妥当。
　　清雅婉转的丝竹乐曲悠悠回荡，精工雕琢的紫檀长案整齐排列，案上山珍海味、琼浆玉酿层层叠叠，皆是世间难得的珍馐。
　　今日这场宫宴，是文顺帝特意为赈灾归来的太子少师宋清离所设的庆功宴，嘉奖其赈灾安民、平定乱象的赫赫功绩。
　　朝堂文武百官、王公贵族尽数奉旨赴宴，锦衣朝服规整肃穆；另一侧的席位上，世家命妇与名门闺秀两两相伴，满堂衣香鬓影，笑语轻声交织。
　　觥筹交错间，尽是一派海晏河清、盛世祥和的繁华景象。

　　时辰尚早，姜太尉姜启南便早早携家眷入宫候驾，同行的还有他的继室王氏，以及府中两位千金——嫡女姜玉笙和庶女姜玉筝。
　　姜启南立于朝臣队列之中，神色沉稳，眼底难掩对这场宫宴的重视。王氏身着一身簇新的海棠红锦缎褙子，裙摆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样，头戴赤金点翠头冠，妆容精致华贵，举手投足间刻意端着世家主母的端庄气度，眼角余光却不停在殿内各处扫视，暗自打量着朝中权贵与皇室众人。
　　身侧的姜玉筝更是精心装扮过，一袭粉杏色罗裙衬得肌肤莹白娇嫩，鬓边簪着饱满的珍珠花钗，眉间轻点花钿，眉眼弯弯，笑意盈盈，透着少女的娇俏明媚。母女二人站在人群中，光鲜夺目，瞬间便吸引了周遭不少目光。
　　圣上尚未驾临，殿内众人便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闲谈，话题自始至终都绕不开那位声名鹊起、圣眷正浓的新晋太子少师宋清离。
　　有老臣抚着胡须，满脸赞许地感慨：“听闻宋少师此次远赴洪涝灾区，一路跋山涉水，亲赴泥泞灾地，妥善安置数万流民，更是以雷霆手段镇压了地方滋生的乱象，稳住了一方安宁，此番功绩卓著，实属难得啊。”
　　一旁的年轻官员连忙接话，语气满是艳羡：“宋大人年岁尚轻，便一举立下赫赫大功，深得陛下信赖与器重，破格擢升太子少师，前途不可限量，当真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更有世家公子轻声赞叹，眼底带着几分欣赏与惋惜：“宋少师不止才干卓绝，样貌更是冠绝整个京城。多少名门贵女暗自倾心仰慕，可此人性情孤高，从未听闻他与哪位女子有过牵扯。”
　　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叠萦绕在大殿各处，人人都对这位新晋权臣赞誉有加，满心好奇。而在满堂热闹喧嚣之中，姜玉笙安静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与周遭的繁华热闹格格不入。
　　她身姿挺直，脊背绷得端正，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敛去了眼底所有情绪，安静得近乎透明。
　　今日的她面上只略施了些脂粉，蛾眉淡扫，唇间一点浅红，妆色清浅近乎无痕。身上并非华艳锦罗，而是选了一匹素色暗纹软缎裁成的襦裙，款式规矩，纹样极淡，只在光线下才隐约瞧见细碎云纹。青丝低挽成一个端庄的垂鬟髻，仅簪一支素面白玉簪，没有珠花、流苏一类晃动的饰物。
　　在这满殿锦衣华服、艳妆丽色的衬托下，她一身素衣显得格外清冷单薄，黯淡无光，几乎无人愿意驻足留意。满堂目光的焦点，尽数落在了她身侧光鲜亮丽、巧笑嫣然的庶妹姜玉筝身上。
　　姜玉筝此刻正亲昵地依偎在王氏身侧，时不时悄悄抬眼，目光热切地望向宋清离的方向，眼底藏不住的期待与爱慕。自她去年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宋清离起，这位风华绝代的少年权臣便彻底占据了她的芳心，让她日夜惦念。
　　王氏温柔地抬手，轻轻拍抚着女儿的手背，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与势在必得的笃定。这些年她身为继室，在姜府始终存有隐患，母女二人虽是体面度日，终究根基不稳，时常被京中世家暗中非议轻视。倘若能让姜玉筝如愿嫁入少师府，攀上宋清离这棵前途无量的参天大树，往后她与女儿在姜府便可彻底站稳脚跟，在京城贵妇圈中也能扬眉吐气。
　　这母女二人的脉脉温情与暗藏的心思，尽数落入姜玉笙的眼底。她将一切看得通透分明，心底却不起半点波澜。
　　三年时光，足以改变很多事，也足以让她彻底磨平心性，看淡府中所有凉薄。自从生母沈氏病逝，昔日显赫一时的外祖沈家一朝倾覆，她的人生便彻底跌入谷底。父亲姜启南自此全然不念父女血脉亲情，任由王氏拿捏府中事务，纵容庶女步步凌驾于她这个嫡女之上，她在偌大的姜府之中，过得连寻常庶出子弟都不如。府中下人向来趋炎附势、拜高踩低，见她失势无依，便处处怠慢欺凌，日日皆是无尽的磋磨与冷落。
　　三年前，她不愿再困在无休止的宅斗之中，主动向父亲请辞，前往城外青龙寺祈福，只求避开这满府的算计、冷漠与倾轧。
　　如今她重回姜府，重回这繁华的京城，可境遇依旧未曾改变。她仍然是那个无母庇护、无父疼惜、无外戚支撑的孤女，无人牵挂，无人惦念，无人真心相待。
　　姜玉笙缓缓抬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殿中往来谈笑的众人。视线掠过层层人影，倏然定格在大殿前方那道挺拔清隽的背影之上。
　　那人一身素雅青衣，墨发一丝不苟束于玉冠之中，身姿挺拔卓然，与三日前出手救下的她的神秘公子，气场身形分毫不差。
　　是他？
　　姜玉笙心头微微一怔，她一直以为那日仗义相救的不过是一位隐匿市井的陌路侠客，却万万没有想到，那竟是如今权柄在握、圣眷滔天的太子少师。
　　诸多疑惑在心底悄然滋生，她正欲细细回想那日细节，一道高亢绵长、穿透力极强的太监通传声骤然响起，刺破了满殿的喧嚣笑语。
　　“皇上驾到——！”
　　高亢的呼声落下瞬间，殿内所有的谈笑交谈尽数戛然而止，满殿文武百官、世家命妇、闺秀公子屈膝垂首，跪拜在地：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整齐洪亮的朝拜声响彻大殿，震彻耳畔。

　　龙靴踏在青石地砖之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步步沉稳，自带帝王威压。文顺帝身着一袭玄色织金龙袍，金线绣制的盘龙纹路在宫灯光晕下熠熠生辉，威严霸气。他正值壮年，身姿挺拔伟岸，眉眼深邃，不怒自威，举手投足皆是九五之尊的气度。
　　他缓步踏上高台，稳稳落座于正中龙椅之上，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跪拜的一众臣子与眷属，声线沉稳厚重，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与气度：“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众人依次归位落座，全场无人敢高声言语，皆屏息凝神，气氛肃穆庄重。
　　文顺帝的目光并未停留于众人身上，而是径直越过满殿朝臣，精准落在大殿中央那道清俊挺拔的青色身影之上，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威严凛冽，添了几分真切的赞许与赏识：“宋爱卿此番赈灾安民，劳苦功高，功绩卓著。朕有言在先，你想要何种赏赐，尽可直言，朕悉数应允，绝不食言。”
　　一语落下，满殿目光瞬间齐刷刷汇聚在宋清离身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牢牢锁定在那道清隽孤高的身影之上。
　　众人心中各有猜测，暗自思忖。以宋清离如今滔天的圣宠与赫赫功绩，此番所求赏赐，必然是金银万金，或是高官厚禄，每一样都能让他更进一步，彻底稳居朝堂核心之列。
　　殿中诸位皇子更是凝神屏息，各怀心思。宋清离势头迅猛，若是再得重赏，必将成为朝堂之上最难制衡的力量，若无法拉拢，为己所用，对各自的储君之路皆是莫大阻碍。

　　万众瞩目之下，宋清离缓缓抬步出列，身姿恭谨却不卑微，进退有度，不卑不亢，尽显臣子风骨。
　　他缓缓抬眸，一双清冷深邃的眼眸穿透层层林立的人群，精准无误地落在那个素衣清寂、安静淡然的身影之上。
　　随后，他唇瓣轻启，字字清晰有力：
　　“臣恳请陛下赐婚，求娶姜太尉嫡女姜玉笙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