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鸿归阙》黎明寄笺

1、暮途遇青衫

　　文顺三年，初夏溽暑。
　　天空澄澈无云，唯有一轮赤日高悬，烤得沿途草木枝叶蔫垂，京城近郊的官道被烈日暴晒了整日，寂寥空旷，少有行人车马往来。
　　就在这片沉寂的燥热之中，一阵急促纷乱的马蹄声骤然从官道尽头炸开，打破了午后的宁静。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失控般全速狂奔，车轮碾过路面凹凸的碎石，发出剧烈的颠簸震颤，车身左右剧烈摇晃，险些时时侧翻。
　　四匹拉车的骏马不知受了何等剧烈惊吓，双目赤红，鬃毛狂乱飞扬，蹄下力道狠戾，不顾一切地往前直冲。车厢的木质榫卯结构在极致的颠簸中不堪重负，不停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异响，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散架，四分五裂。
　　先前驾车的车夫早已在马匹失控的瞬间被狠狠甩飞出去，重重摔落在路边荒草之中。无人操控的车厢彻底失去制衡，任由疯马带着往前疾驰，呼啸的烈风狠狠卷动车侧的素色车帘，布帛翻飞，猎猎作响，裹挟着滚烫的暑气不断灌入车厢。
　　“姑娘！稳住！千万稳住！”
　　车厢之内，贴身丫鬟碧落死死攥住两侧的木质扶手，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整个人被颠簸得浑身发颤。她素来贴身伺候姜玉笙，从未遇过这般凶险险境，此刻脸色惨白如宣纸，眼底盛满了惊恐，声音抑制不住地剧烈发颤。
　　相较碧落的慌乱无措，端坐于车厢正中的女子却沉静得仿若置身事外。
　　她一身素雅月白襦裙，衣料是最寻常的素色云纹布，头上戴着一顶制式简单的素白帷帽，细密的轻纱从帽檐垂落，层层叠叠，严严实实地遮掩了整张容颜，不露眉眼轮廓。
　　这便是当朝太尉府的嫡长女，姜玉笙。
　　三年前，她以身子孱弱需静心养身为由，自请前往西山青龙寺祈福清修。整整三载岁月，她隔绝京城红尘喧嚣，远离世家纷争纠葛，日日伴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度日，不涉俗世半分烟火。久而久之，繁华京城之内，世人几乎已然遗忘，权倾朝野的姜太尉府中，还有这样一位容貌、才情皆属上乘的嫡女。
　　今日她方才自西山归城，踏入京城地界不过半日，车马行至近郊官道，尚未入城门，便骤然遇上这般惊魂夺命的劫难。
　　马车疾驰的速度愈发骇人，前路官道尽头便是陡峭的护坡，下方是乱石丛生的深沟，若是就此冲落，整车人定然尸骨无存。
　　就在车身猛地狠狠一颠，车厢几乎要腾空翻转的刹那，碧落吓得失声惊呼，死死闭紧双眼。姜玉笙身形骤然前倾，宽大的襦裙裙摆顺势扫开。

　　千钧一发、命悬一线之际，一道清挺绝尘的青色身影突兀自道旁参天古树的极高枝桠上飞跃而下。
　　那人身着一袭素雅青衫，广袖宽松飘逸，立于烈烈长风之中，墨色长发未束完全，几缕发丝被狂风肆意拂起，身姿翩然出尘，宛若九天谪仙坠落凡尘。
　　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捕捉动作，只听得一声沉稳厚重的落蹄轻响，方才凶性大发的烈马竟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硬生生按住头颅，四肢骤然一僵，重重踏在地面，稳稳钉死在官道中央。马儿喉咙间残存的躁动嘶鸣戛然而止，扬起飞舞的鬃毛缓缓垂落，翻卷的尘土渐渐落定，方才凶险肆虐的狂风乱象，瞬息之间彻底平息。
　　从烈马失控狂奔、车马临险，到高人凌空相救、化险为夷，一切不过瞬息之间，快得让人恍惚方才的险境只是一场幻觉。
　　周遭重归寂静，唯有晚风徐徐吹过，带着盛夏草木的温热气息。
　　碧落久久未能回神，胸口剧烈起伏，缓了许久才压下心底的惊惧。她连忙颤抖着双手撩开厚重的车帘，躬身小心翼翼扶着姜玉笙的手臂，伺候她下车。
　　姜玉笙缓步踏落地面，屈膝行出标准端庄的闺阁大礼。隔着一层朦胧轻纱，她的音色清浅温润，宛若山涧清泉轻击青石，澄澈动听：“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解我绝境之危，民女感激不尽。”
　　立于身前的青衫男子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他生得眉目清隽冷冽，轮廓线条干净利落，一双瞳色偏浅，澄澈又幽深。明明是温润如玉、翩翩无双的公子样貌，眉眼之间却藏着身居高位者独有的沉敛威严，让人不敢轻易直视窥探。
　　他淡淡抬手，从容还了一礼，礼数周全，姿态谦和。低沉悦耳的声线缓缓响起，温润醇厚，不染半分轻佻：“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语气温淡疏离，却又分寸适宜，恰到好处。
　　男子抬眼远眺天际，方才灼灼耀眼的烈日已然西垂，远处巍峨的城门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眼见着时辰将至，皇城城门转瞬便要落下闸板、关闭锁城。
　　他目光缓缓落回姜玉笙那顶素白帷帽之上，瞥见她孤身无壮仆相随，身旁仅有一名惊魂未定的丫鬟，语气平和地添了一句：“天色已晚，城门将闭，郊外官道入夜多险，孤身行路多有不便。若姑娘愿意，不如让在下送姑娘一程。”
　　姜玉笙身形微微一顿，轻纱下的眼眸静静凝了片刻，并未推辞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她浅浅福身行礼：“有劳公子。”
　　二人并肩向着京城城门缓步而行，一路入城，全程默然无言。
　　男子步履沉稳从容，进退有度，始终与姜玉笙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无半分窥探唐突之举，亦无刻意攀谈的刻意殷勤，让人倍感安心妥帖。
　　暮色余晖温柔洒落，轻轻覆在他肩头、衣袂之上，稍稍冲淡了他周身清冷疏离的冷意，平添了几分温润柔和的烟火气。
　　姜玉笙垂眸缓步前行，隔着一层朦胧轻纱，目光静静地望着前路绵延的官道与远处巍峨的城楼。彼时的她从未预料到，这场盛夏日暮里的陌路之恩，会在短短三日后的皇宫盛宴之上，骤然掀起整座繁华京城的风云变局，搅动朝野上下的滔天骇浪，彻底改写她往后余生的命运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