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君心似渊 御书房 ...
-
御书房的烛火燃了一整夜。
大靖帝姜珩坐在紫檀龙椅之上,指尖轻叩御案,面前摊着的并非边关军报,而是一封御史台的密折。密折上字迹工整,字里行间却句句藏刀——弹劾镇军大将军褚墨卿,说他私会公主、意图不轨,手握重兵而心怀异志。
他是马上得天下的帝王,十六岁从军,二十岁登基,如今在位二十余载,深谙权衡驭臣之术。褚墨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才,北境百战未败,是大靖最锋利的一把刀。可刀太锋利,便难免让握刀之人夜不能寐。
尤其是这把刀,似乎和他最疼爱的女儿,生出了不该有的牵扯。
"传褚墨卿觐见。"帝王淡淡开口,目光深沉如渊。
天色未明,褚墨卿便被召入宫中。
他一身朝服,行止端正,步入御书房时,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些流言蜚语从未入耳。行至御案前,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姜珩没有立刻叫起,只是居高临下地打量他。烛火在帝王眼底跳动,明暗不定,让人读不透心思。
"墨卿啊,"良久,帝王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似随意家常,"北境苦寒,你在那边待了八年,辛苦了。"
"为国戍边,臣不敢言苦。"
"嗯。"姜珩点点头,从御案上拿起那封密折,随手抛在地上。宣纸落地,发出一声轻响。
褚墨卿垂眸看着那封折子弹了两下,终是停在他靴边。他面色不改,心中却已了然。
"御史说,你近日与景明公主过从甚密。"姜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怎么看?"
来了。
褚墨卿缓缓跪下身去,双膝触地,声线沉稳厚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臣回陛下,臣与景明公主,仅宫宴之上数面之缘,演武场偶遇一次,绝无私相过从。公主金枝玉叶,臣恪守君臣之礼,不敢有半分逾越。"
他俯身叩首,额角贴地,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姜珩注视着他伏跪的背影,沉默了许久。
这个年轻人,他是真的欣赏。年少从军,屡建奇功,不结党、不营私,在朝中如同一块棱角分明的寒铁,干干净净。可偏偏,他生得太好了,立得太直了,兵权握得太紧了——而当今圣上,最容不下的,就是让帝王看不透的人。
"起来吧。"姜珩终于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朕知道你忠心。只是朝中耳目众多,你素来谨慎,莫要在这种小节上,落人口实。"
"臣谨记陛下教诲。"褚墨卿起身,垂手而立。
"北境近日又有异动,"姜珩话锋一转,拿起另一封军报,语气重了几分,"匈奴似有南下之意,朕意……命你下月再赴边关,整军备战。"
这句话像一块大石,投入褚墨卿心底。
他回京不过月余,朝堂未稳,家中老母尚未来得及好好探望,而那个杏色裙裾、眼含笑意的少女……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单膝跪地,沉声道:"臣,遵旨。"
消息传到景明殿时,姜令仪正对着妆台发呆。
贴身宫女绘春端着早膳进来,见公主坐在镜前,鬓发散乱,面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公主,今日的燕窝……"
"放着吧。"姜令仪声音淡淡的,目光落在窗外。
昨夜她一夜未眠。母妃的叮嘱像一根细针,反复在心头扎。她不是不懂其中利害,可越是克制,那道玄色身影便越是清晰。他在玉兰树下低头行礼的样子,他在演武场上披甲而立的样子,他接酒时指尖微动的样子——一幕幕,翻来覆去,在脑海里转了一整夜。
她想不明白,明明只是站得远了些、看得久了些,怎么就成了旁人嘴里的"过从甚密"?
绘春见她不语,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公主,方才听闻……陛下今日召了镇军大将军御书房议事,说是……说是要派他下月再回北境。"
"什么?!"
姜令仪猛地站起身,妆台上的玉梳被带落,"啪"地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她怔怔站着,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呼吸都漏了半拍。
才回来不过一个月。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座京城的春天,便又要走了。
而且……这一走,是因为那封弹劾她和他的密折吗?是因为父皇听到了流言,便要将他远远打发?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
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坐拥天下最尊贵的身份,可在这深宫之中,她连为自己说一句话的资格都没有。她甚至不能问一句"为什么",不能去送他一程,不能让他知道——
至少,她是真心敬佩他,而非旁人嘴里的那些龌龊揣测。
"公主?"绘春担忧地看着她。
姜令仪缓缓坐回椅上,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落下。
"没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过是臣子奉旨行事,与我何干。"
话虽如此,指尖却死死攥住了袖口,指节泛白。
将军府,书房。
褚墨卿独坐案前,面前摊着一张北境舆图,却久久未曾落笔。
桌角那只青瓷瓶里,琼花已经开始枯萎,花瓣边缘微微泛黄,却依旧倔强地开着,不肯落尽。
副将走进来,见他出神,低声道:"将军,北境的粮草文书已经备齐,只是……京中各营的调度,恐怕还需时日。"
"嗯。"褚墨卿收回目光,声音平静。
副将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将军,陛下突然下旨让您再赴北境,是不是……和那日演武场之事有关?"
褚墨卿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御书房里帝王那番不软不硬的敲打,那封掉在地上的密折,那句"莫要落人口实"——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你是谁,她是谁,你们之间隔着什么。
君臣如虎伴。帝王可以容你百战百胜,却不能容你与公主生出半分牵扯。
他缓缓伸手,从青瓷瓶中取下最后一朵尚未完全凋零的琼花。花瓣轻薄,在指尖微微颤动。
"备马。"他忽然开口。
"将军要去哪?"
"出宫。"褚墨卿将那朵琼花小心翼翼夹进舆图之中,声音低沉,"去御花园外的长街。"
他知道,公主每日午后都会在景明殿后的小阁窗边读诗。那扇窗,恰好对着宫外的那条长街。
他不会去见她,不会说一句话,更不会留下任何信物。
他只想……最后再看一眼。
午后,日头正好。
姜令仪坐在小阁窗边,手里捧着一卷诗,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窗外的御花园落英缤纷,和那日演武场外的杨花一样,漫天飘飞。
忽然,她目光一顿。
宫墙之外,长街尽头,一道玄色身影勒马而立。隔着高高的红墙,隔着重重宫阙,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可她知道,那是他。
褚墨卿没有抬头,没有张望,只是端坐在马上,身形笔直如松。像是路过,又像是驻足。
一炷香的时间,他调转马头,缓缓离去。
姜令仪趴在窗边,目送那个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泪终于无声滑落。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来,也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
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的将军,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而她能做的,只有在这座困了她一辈子的宫城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归期。
窗外落英纷纷,像一场无人知晓的告别。
夜深了,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姜珩拿起朱笔,在密折上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搁笔时,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忽然对身旁的老太监道:"你说,景明今年……也不小了。"
老太监躬身赔笑:"公主正是芳华年纪,满朝公卿,不知多少世家子弟盼着能尚主呢。"
姜珩微微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是该替她留意了。"
深宫之中,每一句话,都是一盘棋。
而棋盘上的人,尚不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