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长亭折柳 离京之 ...
-
离京之日定在三日后。
消息在宫里悄悄传开,只是刻意瞒着景明公主。帝王早已下过口谕,不许宫人在她面前多提镇军大将军出征一事,生怕这位素来明媚的公主一时冲动,做出难以收拾的举动。
姜令仪却还是从绘春口中探得了确切时辰——寅时启程,自西城门而出,十里长亭是饯别之地。
那一夜景明殿的烛火亮至破晓。
少女独坐案前,指尖反复摩挲一卷边塞诗册,纸页上写尽黄沙落日、征人不归。从前读来只当故事,如今字字句句,都扎在心口。她心里清楚,父皇有意隔绝她与褚墨卿,若她当众前去长亭相送,便是坐实那些流言,于他,于自己,都是灭顶之灾。
可她放不下。
这一去,北境千里风雪,刀箭无眼,归期渺茫。她若连一句珍重都未曾亲口说,怕是往后岁岁春日,想起今日,都会抱憾。
“绘春,替我备一身寻常青衣,再寻一顶素色帷帽。”姜令仪抬眸,眼底褪去往日的烂漫,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沉静,“不可惊动旁人,我们悄悄出宫。”
绘春脸色一白,慌忙屈膝:“公主万万不可!私自出宫乃是大忌,若是被陛下知晓……”
“我知道风险。”姜令仪轻轻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不露面,只远远看一眼,送他一程便回,绝不惹出事端。”
绘春看着她泛红的眼尾,终究不忍心拒绝,只能咬着牙应下。
天光未亮,晨雾漫过京城街巷。
姜令仪换上朴素的青布衣裙,戴上垂着薄纱的帷帽,遮住大半容颜,跟着绘春,借着宫道侧门值守侍卫换岗的间隙,悄无声息离开了皇宫。
十里长亭外,晨风凛冽,两岸杨柳抽了新枝,嫩条依依。亭下已经聚了几位送行的朝中官员,皆穿戴朝服,拱手寒暄,气氛沉肃。
褚墨卿一身玄色铠甲,披风垂落地面,腰间悬着佩剑。一众亲兵列于身后,战马低低嘶鸣,整装待发。他正在同前来送行的同僚辞行,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仿佛此去边关,不过寻常远行。
姜令仪立在不远处的柳林深处,隔着朦胧晨雾,静静望着亭中那道熟悉身影。
帷帽轻纱遮住她的面容,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她不敢靠近,不敢出声,只死死攥着手中刚折下的一枝青柳。古人折柳赠别,柳,留也。可她身为公主,连上前道一句平安的资格都没有。
副将无意间扫过柳林方向,隐约看见一抹青衣身影,微微一怔,低声附在褚墨卿耳边:“将军,柳林那边……好像有人。”
褚墨卿顺着他的目光抬眼望去。
晨雾浮动,青衣少女静静立在柳树之下,帷帽垂纱,看不清容颜。可仅仅是那身形,那安静伫立的姿态,褚墨卿的心猛地一沉。
是她。
他万万没有想到,景明公主竟会冒险私自出宫,来这十里长亭。
心脏骤然紧缩,惊忧翻涌。此地官员众多,耳目繁杂,一旦有人认出公主,所有罪责都会压在她身上。
褚墨卿不动声色,面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对着身旁官员拱手作别,缓缓开口:“时辰已到,诸位请回。”
说完,他翻身上马。
战马缓步,经过柳林边缘。隔着一层薄雾,二人遥遥相对,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
褚墨卿勒住缰绳,目光穿过薄纱,落在她身上。他没有开口,只极轻极缓地,对着她微微颔首。
这一礼,不是君臣叩拜,是他私下里,送给她的告别。
姜令仪握着柳枝的手微微颤抖,隔着轻纱,无声望着他。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一句也不能说。她只能轻轻抬起握着柳枝的手,微微晃动。
愿君前路平安,愿烽烟早息,愿春风归来之时,你尚能重回京城。
只这一眼,转瞬即逝。
褚墨卿调转马头,不再停留,扬声对亲兵下令:“出发!”
马蹄踏过青草与尘土,队伍缓缓前行,玄色的甲胄洪流,渐渐消失在长道尽头。
姜令仪依旧站在柳林中,手里的青柳还带着晨露,冰凉湿润。直到队伍的烟尘彻底消散在远方,她才缓缓放下手臂,一滴泪,落在柳枝嫩芽之上。
绘春上前,小声劝道:“公主,人已经走远了,我们该回宫了,久留恐生变故。”
姜令仪轻轻“嗯”了一声,将那枝折柳小心翼翼收进袖中,转身踏上归途。来时满怀忐忑,归去只剩满心空落。
待她们离开不久,长亭拐角,一辆乌木马车之内,有人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
是贵妃宫中的心腹内侍。
内侍指尖捻着佛珠,眼底掠过一丝忧虑,低声对着车内传话:“娘娘,公主私赴十里长亭,送别镇军大将军。方才二人柳林遥遥相望,虽无交谈,却是实情。”
马车之中,贵妃闭目静坐,良久轻叹一声。
“罢了。”她声音疲惫,“终究是我低估了仪儿的心意。此事不可声张,暂且压下。只是褚墨卿一日手握重兵,这根刺,便一日拔不掉。”
与此同时,御书房。
探子匆匆入内,跪地禀报长亭之事,却刻意隐去公主现身的消息,只禀报镇军大将军已经率军离京。
帝王指尖敲击桌面,目光望向地图上北境的疆土,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不知在盘算什么。
千里之外的北境,黄沙漫漫,正等待着即将奔赴而来的将军。而深宫之内,那位明媚的公主,将在无数个春秋里,守着一袖柳枝,静静等候一封遥遥无期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