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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闻暗起 暮色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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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自天际缓缓沉落,鎏金残阳淌过皇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将长乐宫飞檐染上一层暖红,殿外梧桐枝叶被晚风拂动,簌簌轻响。
姜令仪踏着白玉阶走进殿内,一身杏色罗裙尚带着御花园草木的清芬。贵妃斜倚铺着狐绒软垫的软榻之上,指尖慢悠悠捻着一串蜜蜡佛珠,颗颗珠粒相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她抬眸看向归来的少女,眉眼瞧着温和,目光却细细落在姜令仪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仪儿,今日去了何处?本宫遣了两拨宫人寻你,许久不见人影。”
姜令仪屈膝款款行礼,唇角依旧噙着浅浅笑意,眼底还留存着白日在演武场相逢时的暖意,坦荡应答:“回母妃,儿臣闲来无事逛御花园,顺着青石路走到演武场,恰好偶遇镇军大将军褚墨卿,便站在一旁闲谈了几句。”
贵妃捻珠的手指骤然一顿。
“镇军大将军?”她放缓语调,声音平静,“方才回宫回话的宫人说,你亲手赠了他一束白琼花,可有此事?”
姜令仪心头微震,不曾想不过短短半日功夫,演武场上那桩小事,竟已经穿过重重宫墙,传到母妃耳中。她没有半分躲闪,轻轻颔首,澄澈眼眸坦然望着贵妃:“确有此事。琼花开得盛,儿臣想着将军常年驻守北疆荒漠,少见这般江南春花,便采了一束相送。只是敬佩他戍守国门的功劳,并无别的心思。”
贵妃放下手中佛珠,抬手挥了挥,殿内伺候的宫女内侍尽数躬身退出门外,殿门轻轻合上。偌大宫殿瞬间安静下来,唯有博山香炉缓缓升腾袅袅沉香烟气,淡苦的香氛漫在空气里,压去几分春日的鲜活。
“仪儿,你是大靖金枝玉叶的景明公主,你的一言一行,从来都不只是你自己的事。”贵妃倾身向前,声音压低,藏着深重的忧心,“褚墨卿手握北疆重兵,麾下数万将士,朝堂之中,多少朝臣忌惮他的兵权,时时刻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你身为公主,私自去往演武场,单独赠花,一旦被政敌抓住把柄大肆渲染,便是授人以柄。”
姜令仪垂落眼帘,纤细指尖无意识绞着裙裾上迎春绣纹。她只怀着一份纯粹的敬重,从未想这简单的赠花之举,会卷入朝堂无尽的算计之中。
“母妃,褚将军忠心镇守边疆,护大靖百姓安稳,并非心怀异心的奸佞之人。”她小声辩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
“人心难测,忠心二字,从来经不起揣测。”贵妃轻轻一叹,伸手温柔抚上她的发顶,话语沉重,“更何况君臣有别,深宫最忌滋生不该有的情愫。往后,尽量避着他,不可再私下单独相见,明白吗?”
姜令仪抿紧唇,心头那片明媚春光像是蒙上一层厚重阴云。她沉默片刻,终究轻轻应了一声:“儿臣知晓了。”
辞别贵妃,她独自踏上回景明殿的宫道。晚风微凉,撩起鬓边碎发,沿途宫灯次第点亮,暖黄光晕拉长她孤单的影子。演武场上褚墨卿沉静深邃的眉眼,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她心里委屈,却也隐约懂得,这巍峨皇宫,从来容不下随心所欲的心意。
与此同时,城西将军府。
夜色笼罩庭院,檐下悬挂一盏孤灯,昏光摇曳。褚墨卿处理完一叠边关急报与军务文书,独坐石案边。石案正中,那束白琼花被小心养在青瓷瓶内,花瓣依旧莹白,只是失去白日暖阳照耀,微微垂落,不复盛放时的鲜活。
副将立在身侧,神色凝重,低声禀报:“将军,今日演武场公主赠花一事,已经传遍内宫。宫中流言四起,不少宫人私下议论,都说景明公主倾心于您,特意奔赴演武场赠花示好。”
褚墨卿指尖轻轻摩挲青瓷冰凉的瓶沿,眸色沉沉,在灯火下辨不出情绪。
“流言无凭,却最是伤人。”他嗓音低沉厚重,“公主天真纯粹,本无半分杂念,却要因一束无端琼花,背负这些闲言碎语。”
“如今朝堂不少世家官员本就忌惮您手中兵权,这件事,怕是会被有心人抓住,借机向陛下进谗。”副将眉头紧锁,“一旦陛下疑心,后果不堪设想。”
褚墨卿长久静默,目光落在瓶中琼花。那是少女捧来的春日心意,明媚滚烫,可落在这波诡云谲的皇城之中,竟会化作伤人的利刃。
良久,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强行压下的怅然与克制:“往后,若是公主再来寻我,务必提前拦阻。莫要让她再来将军府,我不能连累她卷入风波。”
话虽如此,心底那抹杏色裙裾、少女明亮含笑的眼眸,始终盘旋不散,无法轻易抹去。
皇城更深之处,御书房烛火长明。帝王伏案翻阅奏折,内侍躬身立于一侧,压低声音,将白日演武场的一幕,连同宫内新生的流言,细细禀报。
帝王握着朱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悬在奏折上空,墨珠缓缓凝住。他抬眼,深邃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低声重复两个名字。
“景明……褚墨卿……”
一声轻淡的笑,听不出喜怒,藏着帝王独有的权衡与审视。
“倒是有趣。”
高墙之内,暗流悄然翻涌。无人知晓,这场春日里短暂相逢,一束琼花传递的温柔心意,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埋下往后生离死别的祸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