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望雁归》一只花仙子

3、一花起风波 暮春的

　　暮春的御花园落了一地杨花，风一吹便漫天飞雪似的飘。

　　姜令仪拎着半盏刚摘的白琼花，避开随行宫女，独自沿着青石曲径往演武场的方向走。她一身杏色软罗裙，裙角绣着细碎迎春，明媚得像揉碎的暖阳，脚下步履轻快，心底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轻易戳破的期许。

　　方才殿上散席时，她远远瞥见褚墨卿告退，说是要去演武场检阅新兵操练。大靖的镇军大将军，沙场归来，一身铁血，难得留在京中，她便想着，或许能再遇上一面。

　　远远便听见铿锵的呼喝声，甲胄相撞的脆响随风传来。演武场上兵士列阵，长枪林立，日光落在冰冷的铁甲上，泛着肃杀寒光。

　　褚墨卿立于高台一侧。

　　他褪去了宫宴上那件绣着猛兽纹样的朝服，此刻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便鳞甲，长发用一根墨玉发束高高挽起。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紧绷，正垂眸听副将禀报军务，周身带着久经战场沉淀下来的凛冽气场，与昨夜宫宴上那个沉默行礼的将军模样重合，又更添几分锐气。

　　姜令仪站在花树之后，下意识顿住脚步。

　　风卷起杨花，落在他肩头。

　　她静静望着他，心头轻轻一颤。世人都说镇军大将军性情冷硬，杀伐果决，是镇守大靖国门的一柄利刃。可姜令仪偏记得，宫宴之上，众人喧闹劝酒，唯有他垂着眼，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攥紧手中花枝，深吸一口气，才缓步走出树荫。

　　“褚将军。”

　　少女声音清软，像春日流泉，打破演武场肃静。

　　褚墨卿闻声抬首，目光落来。看见是景明公主，眸中一丝讶异转瞬即逝，随即收了方才对下属的凌厉，上前半步，躬身行礼：“臣，参见景明公主殿下。”

　　甲胄摩擦，发出低哑声响。

　　“免礼。”姜令仪微微扬唇，明媚笑意漾在眉眼间，抬手将手里那束白琼花递过去，“方才路过琼花林，见花开得正好，想着将军常年驻守北疆，少见江南这般柔婉花木，便摘了一束。”

　　她的指尖纤细，捧着洁白花瓣，花香淡淡漫开。

　　褚墨卿垂眸看向那簇琼花，又抬眼看向眼前少女。她眼底澄澈坦荡，像无云晴空，没有宫廷里常见的算计试探，纯粹得耀眼。

　　他迟疑片刻，没有伸手去接。

　　“殿下厚爱，臣愧不敢受。”他声音低沉沉稳，“甲胄粗重，容易折损花枝，辜负殿下心意。”

　　姜令仪手顿在半空，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掠过心底，却很快被她压下去，依旧笑盈盈的：“无妨，只是赠花而已，并非什么贵重珍宝。将军若是不便收下，那我便放在这边石案上。”

　　她说着，转身将琼花轻轻搁在一旁青石案几上。花瓣轻轻颤动，落在冰冷石面。

　　“将军为国征战，护我大靖山河，令仪心中敬佩。”她抬眸望他，目光坦荡，“不必拘于君臣繁礼。”

　　褚墨卿望着她明媚的面容，心底微动。深宫之中，人人见他，或是畏惧，或是攀附，从没有人这般，不带任何目的，只是单纯敬佩，赠一束春花。

　　“臣定当守好大靖疆土，不负百姓，不负君恩。”他郑重开口。

　　二人短暂沉默，风穿过演武场，兵士操练的呐喊在远处隐约传来。

　　姜令仪还想再说几句，身后传来宫女急切的轻声呼唤：“公主！贵妃娘娘派人寻您回宫了。”

　　她回眸，轻轻叹口气，只好回头看向褚墨卿：“那我先走了，将军忙军务，不必多礼。”

　　“恭送殿下。”褚墨卿垂首。

　　姜令仪转身离去，杏色裙裾消失在花木回廊尽头。

　　褚墨卿立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他侧头看向石案上那束白琼花，洁白花朵在风里轻轻摇曳。

　　副将悄悄上前，低声道：“将军，景明公主素来性情热忱，宫中人人宠爱。”

　　褚墨卿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情绪沉沉，低声道：“公主金枝玉叶，君臣有别，不可逾矩。”

　　话虽如此，目光却依旧不自觉追向方才少女离去的方向。

　　杨花纷飞，落在琼花花瓣上。

　　宫廷的暗流，已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然涌动。有人远远躲在假山之后，方才公主赠花的一幕，尽数落入眼底，悄然转身，往贵妃宫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