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墙望雁归》一只花仙子

2、廊下偶遇

　　暮春入夜，晚风浸凉。

　　紫宸殿的盛筵终于落了帷幕。一曲终歇，余音袅袅消散在夜色里，满殿文武依次躬身告退，珠玉步履错落，衣香鬓影缓缓褪去方才极致的热闹。

　　连日设宴喧嚣，殿内暖意融融，可一旦人声散去，空落落的玉阶殿宇，便陡然生出几分清冷。姜令仪久坐席间，耳中浸了整晚丝竹繁响，心头反倒愈发安静。方才殿中惊鸿一瞥的身影，久久盘踞眼底，挥之不去。她素来性情鲜活，惯爱热闹，今夜却偏偏不耐殿内应酬纷杂，只觉闷倦缠身。

　　她轻声向父皇告退，得了应允，便携着晚风缓步离殿。

　　宫人本欲随侍左右，被她轻声遣退：“不必跟着，本宫就在附近回廊走走，片刻便回。”

　　深宫长夜刻板拘束，唯有这般无人跟随的片刻闲暇，最是难得。

　　月华浅浅，漫过层层朱红宫墙，檐角悬挂的琉璃宫灯次第明亮，暖黄光晕洒落青石地面，将长长的回廊映得温柔静谧。道旁玉兰开得正好，一树素白累累，晚风轻拂，落英簌簌，暗香浮动，漫溢在微凉夜色里。

　　姜令仪慢步而行，裙摆轻扫阶前落瓣，眼底却全然无心欣赏满园春色。

　　她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方才殿中景象。

　　满堂锦衣公卿，人人温润雅致、周旋圆滑，唯独褚墨卿一身风骨与众不同。他自沙场归来，身上未脱边关风霜沉寂，立在繁华宫宴之中，宛如寒松落于锦绣堆里，沉静、孤挺，不染半分俗世浮华。

　　他接酒时的垂眸，应答时的沉稳，眼底淡浅却深邃的光影，尽数落在她心底，悄然掀起层层微澜。

　　她长于深宫，见惯王孙公子、朝堂文臣，个个温雅有度，却从无一人如他这般——肩上担山河，眼底藏风霜，沉默不语间，自有千钧气度。

　　心念浮沉间，她转过月洞门。

　　一树盛盛玉兰之下，静静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夜色衬得他身形挺拔如峰，墨色官服规整肃穆，晚风掀起衣袂边角，猎猎微动。他未随众臣一同离宫，孤身立在阶前，似在等候传旨，又似只是默然伫立，与这满宫春色、融融夜色格格不入。

　　落雪般的玉兰花瓣，悠悠飘下，三两瓣轻落他肩头、发间，温柔得近乎缱绻，却衬得他愈发清冷孤绝。

　　姜令仪脚步骤然顿住，心口轻轻一跳。

　　许是脚步声惊动了树下之人，褚墨卿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沉稳平和，不带半分惊艳，亦无半分疏离的刻意冷淡，只是恪守君臣礼数的端正安静。可即便如此，那道沉敛目光落来的一瞬，姜令仪依旧觉得耳畔风声一静，满园芳菲尽数失色。

　　“公主。”

　　他微微颔首，声线低沉清稳，如晚风撞石，温润却有力量。字字规矩，分寸恰到好处，无半分逾矩，亦无半分轻慢。

　　姜令仪定了定骤然纷乱的心绪，压下眼底翻涌的细碎悸动，扬起惯常明媚温柔的笑意，缓步上前。

　　“将军尚未离宫？”

　　褚墨卿垂眸，目光掠过她裙摆沾染的落瓣，轻声应答：“陛下尚有口谕未传，臣在此候旨。”

　　他久居边关，常年面对的是黄沙漫野、凛冽长风、刀戈铁甲，骤然身处繁花深宫，周身气场依旧冷硬沉静，不曾被这温柔富贵浸染半分。

　　姜令仪抬眸望他，眼底满是纯粹的敬佩，无半分宫廷算计、趋炎姿态：“北境连年战乱，风沙苦寒，将军戍守边疆，岁岁浴血，方才宴席之上，本宫听朝臣提及，此番平定北狄，将军九死一生。想来边关岁月，定是万分难熬。”

　　少女声音清软温和，字句赤诚坦荡。

　　旁人敬他、畏他、攀附他，皆因他手握兵权、战功赫赫、圣眷隆重。唯独这位景明公主，目光干净纯粹，只敬他一身忠骨，怜他半生风霜。

　　褚墨卿眸底极轻地微动一瞬，快得无人察觉。

　　他平视眼前少女。

　　月华灯下，她容颜明媚温润，眉眼干净澄澈，像是深宫中养出的一轮春日暖阳，鲜活、热烈、纯粹，是他常年身处肃杀沙场，从未见过的温柔光景。

　　他微微敛神，依旧恪守分寸，沉声回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保大靖河山安定，护万民安居乐业，是臣分内之责，谈不上辛苦。”

　　字字谦逊，风骨凛然。

　　姜令仪望着他沉静无波的眉眼，心底愈发倾佩。

　　世人皆爱盛世繁华，可唯有眼前之人，是以血肉之躯，替万千百姓挡住乱世狼烟，换这深宫岁岁安稳、人间岁岁太平。

　　晚风又起，满树玉兰簌簌飘落，落英纷飞，落在二人之间，温柔无声。

　　廊外远处，隐约传来内侍踏阶而来的轻浅脚步声，打破这片短暂静谧。

　　褚墨卿闻声，知晓是传旨宫人将至，便即刻收了目光，微微躬身，礼数周全：“传旨之人已至，臣先行候命。夜露深重，公主不宜久立宫外，请早些回殿安歇。”

　　他的叮嘱清淡克制，是上位臣子对金枝玉叶最得体的体恤，无半分私情，却足够温柔。

　　“好。”姜令仪轻轻颔首。

　　她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转身。

　　玄色背影挺拔孤直，一步步立于宫灯暗影之下，褪去方才片刻闲谈的温和，再度恢复成那个疏离沉稳、身负山河的镇军大将军。

　　直到他身影静立不动，她才缓缓转身，循着来时回廊慢慢归去。

　　只是这一路晚风、一路花香、一路灯火，尽数入不了眼。

　　方才短短数语闲谈，像是一颗温柔的种子，悄悄落进她荒芜平静的心底，悄然生根。

　　她从前岁岁居深宫，日子安稳平淡、波澜不惊。
　　可自今夜初见起，她的岁岁春光，忽然就有了唯一的归处。

　　而无人知晓的回廊暗影深处，一道纤细人影静静伫立。

　　贴身伺候淑贵妃的宫女垂着眼，将方才公主与将军月下闲谈的一幕尽数收于眼底，待姜令仪走远、四下无人，才悄然转身，踏着夜色悄无声息退入阴影之中。

　　深宫从无秘密。
　　一眼相逢，几句闲谈，落在旁人眼中，已是足以掀起风波的端倪。

　　春色正好，风波暗生。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