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季》顾知晚

6、她开始记日记 她开始在日

　　薄荷糖放进去的第二天，季淮眠来上课了。

　　他的脸色比前一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比平时白。他推开门进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拿出那本深蓝色的书翻开。一切和往常一样。

　　许萤辞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写英语作业，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的余光扫到了他经过自己座位旁边的影子，很快，像一阵风。她握着笔的手指稍微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课间的时候，她去饮水机接水。经过最后一排，她的脚步没有停。但她感觉到了一个极轻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从那个方向扫过来的一瞬。很短，短到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没有回头，继续往走廊尽头走。

　　从那天开始，她真的在记日记了。

　　以前她也写，只是写得断断续续，有时候一周只写一两句。现在不一样了，她每天都写。不只写自己的生活，也写他——写她每天看到的季淮眠，写他在课堂上的某一个动作，写他课间趴在桌上的样子，写他翻书时手指的弧度。

　　她越写越详细。

　　她发现他的右手小指在写字的时候会微微翘起来。她发现他翻书的时候总是先捏住书页的右下角，然后再往左边推，而不是直接翻过去。她发现他课间从来不趴着睡觉，只有在生病或者极累的时候才会那样。她发现他看的那本深蓝色的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会停留很久，久到像是在那段文字里来回走。

　　她把这些都写进了日记里。

　　十一月末的某个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把当天的日记写完之后，没有立刻合上本子。她看着那几行字，忽然翻到了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她在那页的空白处，用很小的字写了三行：

　　“我不知道这些有什么用。”
　　“但我不想忘记。”
　　“所以我就写了。”

　　写完她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她锁了抽屉，把钥匙藏进字典的书脊缝里，关了台灯。

　　她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在城市另一头的另一个房间里，季淮眠同时合上了日记本。

　　他今天写的是：

　　“今天她经过我座位旁边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蓝色的笔记本。”
　　“我以前没注意过那个本子。”
　　“但今天注意到了。”

　　写完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完全秃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他盯着那些枝丫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笔，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行：

　　“她走路的步子很轻很轻，像是怕打扰到别人。”

　　写完他合上本子，放进书包夹层。

　　第二天，是周四。

　　早上第一节课是语文，叶老师在讲台上讲期中考试的试卷。许萤辞的作文得了高分，叶老师把她的卷子投影到屏幕上，读了一段，然后说：“许萤辞这篇随笔写得很好，尤其是结尾那段，很细腻。你们可以看看。”

　　屏幕上打出了她写的那篇《一个不说话的人》。

　　许萤辞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桌面。她听到有人在议论，有人在小声说“写得好好”，也有人没什么反应。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屏幕上的字。那是她自己写的东西，她不想在别人面前看到它被念出来。

　　下课之后，她去走廊上接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看到了他。

　　季淮眠靠在窗台边，手里拿着一个旧本子。他低着头，在看那个本子，看得很专注。和之前每一次一样，安安静静的，像是整个世界和他没有关系。

　　她从他旁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她闻到那股熟悉的、旧书页和冷空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脚步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他刚才有没有听到叶老师念她的作文。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那篇作文写的是他。她甚至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她走到走廊尽头，接了水，转身回来。他还在那里。还是靠在窗台上，还是低着头看那个旧本子。她从另一侧走过去，背对着他，把后背留给了那张窗户和那个靠在窗台上的人。

　　回到教室，她坐下来，翻开课本。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她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放学之后，她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经过那条通往校门口的梧桐小路时，她停了一下。

　　路上落满了枯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她走了两步，低下头，发现自己脚边有一个东西。很小，只有拇指盖那么大。她蹲下去捡起来。

　　那是一颗糖。

　　薄荷糖。就是她那天放进他桌洞里的那一种。

　　她翻过手心的糖，看了看。糖纸有点皱，像是被人捏过又捋平的。她把糖放在手心里，站在梧桐树下，看着它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是他掉的，还是别人掉的。她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吃那颗糖。她只知道，糖纸上的那个小褶皱，和她那天放进他桌洞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把那颗糖放进了口袋里。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

　　“今天在放学路上捡到了一颗糖。不知道是不是他掉的。如果是的话，那他应该是收到了。如果他收到了，那他可能也知道了。”

　　写完之后她看着那几行字，把笔放下了。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把那颗糖拿出来，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打在糖纸上，亮晶晶的。

　　她并没有拆开它。

　　她把它放进了日记本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和那几行小字放在一起。然后她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窗外，风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摇摇晃晃。月亮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色的光。她躺下来，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上。

　　口袋里的位置，空了一小块地方。

　　但她的心里，比之前满了一点。

　　那天之后，她开始写得更勤了。

　　她把每天在学校里看到的季淮眠都记下来。有时候只有一句话，有时候是好几行。她写他早上几点到，写他翻书的页数，写他有没有去食堂，写他课间趴在桌上时头朝哪个方向。她写的东西越来越细，细到如果有一天她忘了自己是谁，翻开这个本子，她都能重新画出一个完整的季淮眠。

　　但她从来不写“我喜欢他”。

　　她只是写他。

　　写完之后她会把本子合上，锁好，然后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光斑。她看着那个光斑，慢慢地，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例提前十分钟到教室。

　　推开门的时候，她发现他已经坐在他的位置上了。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的书，但他没有在看。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很小，白色的，放在掌心。

　　是一颗薄荷糖。

　　他没有拆开。他只是放在掌心里，看着它。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他重新翻开书，低下头，开始看。

　　许萤辞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完了。

　　她没有动。她握着门把手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她把门轻轻带上，退后半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等她的呼吸平复了，她重新推开门，走进了教室。

　　这一次，她经过他座位旁边的时候，脚步没有慢。她走得和平时一样快，目光平视前方，像是没有看到他。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开始默读。

　　但她的心，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知道那颗糖是他留下的。

　　他把它放在身上，他没吃，他也没扔。他只是放在那里，像是放一个小小的、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留着它。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那是她放的。

　　她只知道，那一刻，她从来没有觉得教室里的日光灯这么亮过。

　　那天中午，她没有去食堂。

　　她坐在教室里，面前摊着英语课本，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脑子里反复回放早上推开门时看到的那一幕——他坐在最后一排，掌心里放着一颗薄荷糖。那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到她觉得自己好像闯进了一个不该被打扰的瞬间。

　　她坐在那里，把书翻来翻去，最后把书合上了。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字。

　　这一次，她不是在写日记。

　　她写的是他。

　　她写他坐在最后一排的样子，写他翻书的样子，写他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她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写下来，写得很细，细到像是怕漏掉任何一点。她写完之后，看着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字，愣了一瞬。

　　然后她把那几页撕下来，折好，放进了书包内侧的小袋子里。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天下午放学，她照例和周吟一起走出校门。周吟在旁边念叨着什么，她一边听一边应着。走到梧桐小路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路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枯黄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堆着。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晚上回到家，她洗完手，坐在书桌前。她打开日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

　　“今天早上，我看到他把那颗薄荷糖放进了口袋里。他没有吃。”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想记下来。”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映在窗帘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看了很久，然后关了灯，躺下。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坐在一个很大的教室里，周围都是人，但没有人说话。她坐在最后一排，前面所有座位都是空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放着一颗糖。她抬起头，看到最前面讲台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背对着她，看不清是谁。

　　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跳得很平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个梦，也不知道这个梦意味着什么。她只是觉得，那个背对着她的身影，很像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她就要去学校了。她会在早读前十分钟走进教室，会在靠窗第五排的位置坐下，会从那个角度看到最后一排靠墙坐着的那个人。

　　他会坐在那里，摊开那本深蓝色的书，安安静静地看。

　　而她，会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谁都不知道。

　　【第6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