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后排靠窗的位置 座位调整后 ...
-
十一月初,班主任调整了一次座位。
按照身高和视力情况重新排座位,许萤辞被从第三排调到了第五排。新座位在教室的右后方,靠窗,但不是正对着窗户的那个位置,而是紧贴着窗边墙壁的那一列。她坐下的时候,发现这个位置的视野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她抬头看黑板,余光扫不到最后一排。现在她稍微偏一下头,就能看到教室后半段的全貌。
包括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位置。
季淮眠没有动。他还是坐在原来的地方。班主任念到他名字的时候,问了一句“要不要往前调”,他摇了摇头,班主任也没再坚持。
于是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原来的两排桌椅、五六米,变成了现在的斜后方对斜前方,隔着整整四排桌椅、一个过道,大约七八米的距离。
更远了。但许萤辞觉得,她看他的角度更好了。
以前她坐在他后面,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现在她坐在他的左后方,能看到他的侧脸。他看书的时候,右手搭在桌沿,左手翻页。他的侧脸在窗户透过来的光里,线条很安静。她可以在低头写字的间隙,用余光扫到他的轮廓,然后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收回来。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调座位那天下午,班主任让大家把东西搬到新位置上。许萤辞抱着一摞书往第五排走的时候,经过最后一排。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没有动。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也没有看他。但她的余光扫到了他桌上的那个白色水杯。
还在。那个她那天在楼梯拐角看到的杯子。他没换,也没丢。
她把书放到新座位上,开始整理。周吟被调到了她前面的位置,转过来跟她说话。
“哎,你觉不觉得班主任有病啊,好端端的调什么座位,我都习惯坐前面了。”周吟抱怨着,一边把课本往桌洞里塞。
“还行吧。”许萤辞把笔记本一本一本摞好。
“你那个新位置光线好吗?会不会反光?”周吟探头看了一眼她的桌面,“还行,不算太偏。”
许萤辞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晚上回到家,她照例写作业、复习、然后打开日记本。她把这周发生的事情都写了一遍,写到调座位的时候,笔尖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写:
“今天调座位了。我坐到了第五排。他还在最后一排。我们隔得更远了,但我能看到他的侧脸了。”
写完她看了看,觉得“更远了”和“能看到侧脸”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有点奇怪。但她没有改。她又写了一句:
“他的水杯还在。”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进抽屉里。
同一时间,在那栋老居民楼的另一间房间里,季淮眠坐在书桌前。
他刚写完今天的日记。日记本摊开着,上面写了几行字:
“今天调座位了。她坐到了第五排。”
“她搬东西的时候经过我旁边,没有看我。”
“她以前的座位是第三排靠窗。现在那个位置坐的是别人。”
写完之后他停了笔,看着那几行字。他没有再往下写。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些。他只是发现,今天下午她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走到第五排去了。
他把日记本合上,放进书包夹层。然后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那几支同款的旧钢笔,和那个白色的水杯。
他把水杯拿出来看了一眼。杯身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那天在楼梯拐角放纸条的时候不小心碰的。他记得那天他写完“谢谢你”那三个字之后,把纸条压在杯子下面。他不知道她会不会看到。但他还是放了。
他把水杯放回抽屉,关上。
调座位之后的日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许萤辞还是在早读前十分钟到教室。他还是每天最早到的那几个人之一。她坐下之后,抬头能看到他的侧脸。他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面前永远摊着书。他翻书的动作还是很慢,慢到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她有时候会想,他到底在看什么书,为什么总是那些旧得发黄的厚书。但她从来没有走过去问过。
她只是在日记里写。
“今天他的桌上多了一本新书,封面是墨绿色的。”
“今天课间操他没去,趴在桌上睡了。他睡的时候,右手还搭在书页上。”
“今天叶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校服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渍。”
她写得很仔细。仔细到像是在画一幅画,一笔一笔地把那个人的轮廓描下来。她不知道这些细节有什么用。但她觉得,如果不写下来,它们就会从她的记忆里溜走。
十一月中旬,天气彻底凉了。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窗户上会结一层薄薄的雾气。
有一天早上,许萤辞照例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她推开门的时候,发现教室里比平时多了一个人。季淮眠已经坐在他的位置上了。他面前摊着一本书,但他没有在看。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像是睡着了。
她放轻脚步,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拿出英语课本。她没有立刻开始读,而是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他还是趴着,一动没动。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只有一件薄毛衣。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外面灌进来。
她收回目光,低头翻开课本。
那天早读的时候,他没抬起头。第一节课,他也没抬起头。直到第二节课的铃声响了,他才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物理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回答了,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回答完之后他坐下,重新趴回桌上。
中午的时候,他没有去食堂。
许萤辞端着餐盘坐在食堂里,目光扫过那个角落。空着的。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第一节课之前,她回到教室,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桌面。那本深蓝色的书摊开着,旁边放着一支中性笔。桌洞里空荡荡的,只有几本课本。他趴在桌上,呼吸很重,比早上更沉。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又拿出一颗薄荷糖。那是周吟前两天给她的,她没舍得吃,一直放在书包里。她把这两样东西攥在手心里,站起来,往最后一排走。
教室里还有几个人在午休,没有人注意她。她走到他桌子旁边,弯下腰,把纸巾和薄荷糖轻轻放进他的桌洞里,放在那几本课本上面。动作很快,很轻。放完之后她直起身,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来,心跳有点快。她没有回头看他。
下午的课,她一直在低头记笔记。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发现那两样东西,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知道是谁放的。她没有看他。
放学的时候,她收拾书包,经过最后一排。他的座位已经空了。那本深蓝色的书还在桌面上摊着,但桌洞里的东西已经被拿走了。课本还在,纸巾和薄荷糖不在了。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那颗薄荷糖。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
“今天他生病了,趴在桌上睡了一天。我没有去食堂。我在他桌洞里放了一包纸巾和一颗薄荷糖。”
写完之后她停了很久,然后在那句话下面加了一个问号。
她也不知道那个问号是什么意思。
而同一时间的另一个房间里,季淮眠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一本日记。在今天的日期下面,他只写了一句话:
“有人往我桌洞里放了一颗薄荷糖。”
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风把梧桐树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了,飘飘悠悠地落在窗台上。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在书包里。然后他拉开抽屉,把那颗薄荷糖的糖纸捋平,夹进了日记本的封套里。
糖纸很轻,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凉气。
他没吃。但他留下了。
【第5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