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季》顾知晚

7、他从不回头 他从来不回

　　十二月初，冬天正式来了。

　　教室的窗户被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坐在窗边的同学有时候会用手指在雾上画几笔，但很快就擦掉了。许萤辞从来不画。她只是偶尔透过雾气间的缝隙，看一眼窗外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

　　她已经习惯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了。

　　她也习惯了每天看他的侧脸。习惯了在早读开始之前，先扫一眼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座位。习惯了他经过她身边时带起的一阵极轻的风，习惯了他翻书时手指的那个弧度，习惯了他喝水时微微仰起的下巴。

　　她把这些习惯都写进了日记里。但她还是从来不写“我喜欢他”。她只是写，今天他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今天他翻书翻到第几页的时候停了一下，今天他中午有没有去食堂。

　　她写得很平静。像在记录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但那天发生了一件不太一样的事。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题，讲得很投入。许萤辞一边抄板书，一边在草稿纸上演算。写到一半，笔芯突然断了，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她叹了口气，低头在笔袋里翻找替换笔芯。翻了半天没找到，她才想起来，昨天用完之后忘了补。她抬起头，想跟周吟借一支笔。但周吟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她不想叫她。

　　她犹豫了一下，从桌洞里抽出一张草稿纸，折成小方块，站起来，准备去讲台旁边那盒备用笔里拿一支。

　　走到过道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季淮眠坐在那里。他没在看书，也没在听课。他手里拿着那支旧钢笔，在草稿纸上慢慢地画着什么。他的动作很轻，笔尖落在纸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看了一眼，没看清他在画什么，只看到他的手很稳。

　　她收回目光，走到讲台旁边拿了支笔，回到座位继续写题。

　　下课之后，她把笔还回讲台，回到座位上收拾东西。她准备把草稿纸丢进桌洞里的小纸袋里的时候，发现那张折成小方块的草稿纸还在。她拿起来，准备展开扔掉，却发现上面多了一行字。

　　是她的笔迹，但不是她写的。

　　上面写着：

　　“今天你借了笔。你的笔袋好像没笔了。”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停住了。

　　她拿着那张纸，站在座位旁边，周围的同学来来往往，有人在说笑，有人在追打，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又翻回来看正面，那行字旁边没有任何别的痕迹，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她不知道这是谁写的。

　　但她知道季淮眠今天下午曾经在她座位附近出现过。她不确定，但她在拿笔的时候，经过最后一排时，他的笔尖是动的。她不知道他在画什么，但现在她知道了。

　　他把那张草稿纸折成小方块，放进了书包最内层。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没有立刻写日记。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张纸展开，一遍一遍地看着上面的那行字。字迹很轻，笔锋有点收，像是写得很慢。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可能是别人写的。可能是某个同学在逗她。可能是她看错了。但那行字里的“你的笔袋好像没笔了”，太具体了。只有坐在她附近、并且在那段时间里注意到她翻笔袋的人，才会写出这样的话。

　　而她附近的那个人，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她终于拿起笔，翻开日记本，写：

　　“今天有人在我的草稿纸上写了一句话。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如果是的话，那他今天没在看书。他在看我。”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日记本合上，锁进抽屉。她把那张写着字的草稿纸折好，夹进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和那颗薄荷糖放在一起。

　　她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窗外，冬天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窗帘吹起了一角。她盯着天花板，听着风声，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早了五分钟到教室。

　　推开门的时候，她发现他已经坐在他的位置上了。他低着头，在看书。一切和往常一样。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抬头，没有看她。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她坐下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最后一排。他的姿势和昨天一模一样，右手搭在桌沿，左手翻书。他从来没有回头。

　　但他昨天写了那张纸条。

　　许萤辞翻开英语课本，开始默读。她告诉自己，也许是自己多想了，也许那张纸条是别人写的，也许一切都只是巧合。

　　但她知道，从她看到那行字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之后，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他。她注意到他每天到教室的时间，注意到他翻书的节奏，注意到他什么时候会停下笔，什么时候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她发现他很少去食堂，有时候中午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来之后继续看书。她发现他的校服外套袖口那一道墨渍一直没有洗掉。她发现他用的那支旧钢笔，笔帽上的“静心”两个字，已经磨损得快要看不清了。

　　她把这些都写进了日记里。

　　但她还是没有写“我喜欢他”。

　　她写的是：
　　“他从来不回头。但我知道，他在某个地方等我。”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梧桐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也落光了。走廊里开始有人穿厚外套，早读的时候窗户上总是一层白蒙蒙的雾气。考试越来越近，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氛围。许萤辞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复习上，看他的时间少了一些，但她还是每天都会在日记里写他。

　　十二月二十号，冬至。

　　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很小的雪。雪花细碎，落在操场上就化了，只在地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湿痕。课间操因为天气原因取消了，大家都留在教室里。周吟趴在桌上跟她说周末想去哪里玩，她一边听一边应着，目光偶尔飘向窗外。

　　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里落下来，轻飘飘的，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季淮眠没有在看书。他靠在椅背上，侧着头，看着窗外。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她觉得他看雪的样子和看别的东西不太一样。他的目光没有那么淡，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

　　“今天下雪了。他没有看书，在看窗外。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写了一行：

　　“也许他在想一个人。”

　　她没有写是“谁”。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进抽屉，锁好。窗外，雪还在下。她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慢慢化成水，顺着窗沿流下去。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图书馆，她翻开那本深蓝色的书时，那张夹在书页里的旧照片。那个坐在窗边的女人。那个模糊的笑容。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她知道，季淮眠看着窗外的时候，也许在想她。

　　许萤辞关了灯，躺下。

　　冬天的夜很安静。她听着窗外的风声，慢慢闭上了眼睛。她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那是谁。她没有走过去，那个人也没有走过来。他们就那样隔着整条走廊站着，直到梦醒了。

　　她睁开眼，天还没亮。

　　她在黑暗里躺了很久，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她不知道他今天会不会来上课。她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下雪。她只知道，每一天她都会在早读前十分钟走进那间教室，然后看一眼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如果他坐在那里，她就会安安静静地坐下，开始读英语。

　　如果他没有来，她就会在心里记上一笔，然后翻开书，假装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他从来不回头。

　　但她会一直看着他。

　　【第7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