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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她说了谢谢,他没抬头 饮水机前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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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那件事之后,许萤辞本以为他们之间会有一些不一样。
但是并没有任何改变。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提前十分钟到教室,他已经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了,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的书,低着头看。她经过他座位旁边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她没有看他,但她的余光扫到了他的手指——那只手指正按在书页的边缘,和她昨天碰到的地方是同一个位置。
她收回余光,回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英语课本,开始默读。
一切和往常没有区别。
课间的时候,她去走廊上接水。饮水机处在走廊尽头,靠近楼梯口。她走到那里的时候,发现他也在。他背对着她,站在饮水机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水杯,正在接水。水流的声音很轻,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没有人停下来和他说话。他站在人群中,像一座孤岛。
她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等着。
他接完水,转身。
两个人面对面。
距离很近。近到她又闻到了那股很淡的味道——旧书页和冷空气混在一起的气息,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带过来的。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没什么表情。然后他侧了侧身,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眼神,也没有打招呼。
和以前一样。
许萤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站了两秒。然后她走上前,把自己的水杯放在饮水机下面,按下出水键。
水流哗哗地响。她盯着杯子里的水一点一点升上来,脑子里却什么都没想。
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语文。叶老师在讲台上讲《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讲到鲁迅写自己小时候在园子里拔何首乌、摘覆盆子的细节时,语气放缓了一些。
“你们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记得特别清楚。清楚到你能想起那天阳光的角度,风的方向,甚至空气里弥漫的是什么味道。”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头翻书,有人看向窗外。许萤辞的目光落在课本上,但她的脑子里浮现出的画面,是昨天下午图书馆里,她递书给他时,他手指碰过她指尖的那一瞬。
很轻,很短,像是夏末的风从手边擦过。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记住这个。她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值得记住的事。但她就是记住了。记住了那个瞬间里指尖的温度和触感,像叶老师说的那样,清楚到能想起当时阅览室里光线从哪个窗户照进来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叶老师布置了一篇随笔作业,题目不限,字数不限,下周一交。
许萤辞把那页要求折了个角,就合上了课本。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她还是在早读前十分钟到教室,还是坐在靠窗第三排,还是会在课间操的时候用余光扫一眼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还是在那个固定的时间出现,还是在那个固定的位置坐下,还是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在人群之外。
他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但许萤辞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她现在每天都会多看他一眼。以前只是偶尔瞥一眼,现在变成了一种习惯。她会在早上进教室的时候扫一眼他的座位,确认他在不在。她会在课间操下楼的时候,用余光看他站在哪个位置。她会在放学收拾书包的时候,多等一会儿,等他先走,再慢慢跟在后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是觉得,如果不这样做,她心里会空落落的。
月底的时候,年级组织了一次期中考前的模拟测验。成绩出来那天,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宣读了排名。许萤辞排在班级第八,年级前五十。她的名字被念到的时候,她低着头,没什么表情。周围有同学在议论,有人羡慕,有人感叹,她都没听进去。
她听到的,是班主任最后一个念的名字。
“季淮眠,班级第一,年级第一。”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小声议论:“又是第一啊。”“他天天睡觉还能考第一。”“太变态了吧。”
班主任咳了一声,教室重新安静下来。许萤辞抬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他坐在那里,和平时一样,低着头在看书,仿佛刚才被念到名字的人不是他。好像那张排名榜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她收回目光。
中午她去食堂吃饭,排队的时候,听到前面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
“你知道吗,季淮眠从来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上次运动会全年级就他一个人没报项目,班主任找他谈话他也不理。”
“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啊?家里是不是出事了?”
“谁知道呢,反正我觉得他挺吓人的。我上次从他旁边经过,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眼神冷得跟冰块一样。”
许萤辞端着餐盘从她们旁边走过去,没有插话。她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低头吃饭。
她想起那张照片。那个坐在窗边的女人。那个模糊的笑容。“妈妈和我”那四个字。
她想起昨天在走廊上,他站在饮水机旁边接水的样子。他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周围都是人,但没有一个人站在他旁边。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他走进教室的样子。安安静静的,和整个热闹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想起运动会那天,他站在人群最外面,看她跑完三千米,然后转身走了。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在所有人的眼里,是学霸、是天才、是一个冷冰冰的怪人。但在她的眼里,他是一个会写日记的人,一个会夹照片在书里的人,一个会扶住晃动的凳子的人,一个会在人群最外面站一会儿再走的人。
他不是冷。他只是把自己藏起来了。藏在一本旧书里,藏在一支旧钢笔里,藏在一个没有人知道的角落里。他习惯了不开口,因为没有人等他的答案。他习惯了不靠近,因为没有人会走向他。
而她,其实和他一样。
她也会把自己藏起来。藏在日记里,藏在图书馆角落的旧木桌前,藏在不被人注意的沉默里。
她不是不理解他。她是太理解了。理解到她知道,他不需要被追问,不需要被同情,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他需要的只是一点点空间,一点点不会被冒犯的距离。
许萤辞坐在食堂的角落里,低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她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到回收处。
经过靠窗那排桌子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他不在。他常坐的那个位置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收回目光,走出食堂。
那天放学后,她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图书馆,走到那个角落的旧木桌前坐下。她没有借书,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了半个多小时。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她想起那天她在日记里写的那句话:“那本书里的照片,应该是他很重要的人。”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他也有很多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和我一样。”
她合上本子,背着书包走出图书馆。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楼梯拐角的窗台上,放着一个白色的水杯。
是他在饮水机旁边用的那个。
水杯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她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工整,力道很轻。
“谢谢你。”
三个字。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这是写给谁的。这是那天在图书馆里,她把书递给他时,他接过书之后说出口的那句谢谢的另一种形式。他没有在别人面前说第二遍,但他把它写了下来,放在了她会路过的地方。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书包里。她没有拿走那个水杯。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水杯和窗台,看着夕阳的光落在那上面。
然后她转身,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三个字。“谢谢你。”他写的。没有署名。压在杯子下面。放在楼梯拐角。
他不需要她知道。但他还是写了。他把那张纸条放在那里,等他走了之后,等她经过的时候,她会看到。他知道她会看到吗?还是他只是想找个人说一声谢谢,但不知道该对谁说,所以放在了那里?
她不知道。但她把那三个字收好了。
许萤辞回到家,洗了手,坐在书桌前。她打开日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写:
“今天他在楼梯拐角放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他可能,比我想象中要温柔一点。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写完这一句,她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梧桐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今天随笔作业的标题:
“一个从来不说话的人。”
她拿起笔,开始写。写的是今天叶老师布置的那篇随笔。她写的不是季淮眠,她写的是她自己。
她写自己在图书馆角落的旧木桌前坐着的时候,那种安安静静的感觉。她写自己在人群中总是习惯性地往后退半步,让自己不那么显眼。她写自己在日记本上写字的时候,比在任何地方都更放松。
她写了一千多字,写到夜里十一点。写完之后她从头读了一遍,觉得写得还不错。她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语文课本里,准备明天带到学校交给叶老师。
她关了台灯,躺下。
九月的夜晚还很暖和。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亮着图书馆的日光灯,和一个坐在书架尽头、低头翻书的背影。
许萤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放在窗台上的那个水杯,她走的时候没有拿走。明天早上经过那里,应该还在吧。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4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