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季》顾知晚

3、一本掉落的书 她在图书馆

　　在十月中旬的时候，学校图书馆开放了对初一新生的借阅权限。

　　许萤辞是最早一批去办借书卡的人。她从小就喜欢看书，小学的时候每周都去市图书馆借两三本，看完再换。到了初中，她发现学校的图书馆比市图书馆小很多，藏书也不算很丰富，但胜在非常安静。没有走廊的喧闹，也没有课间的追逐打闹，只有偶尔翻书页的声音和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

　　她第一次去，就找到了一个很喜欢的角落。就在图书馆最里面那排书架，靠着窗户，旁边有一张旧木桌和几把木椅子。光线很好，但位置很偏，很少有人坐。她每次去都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一下午书。

　　那天下午是自习课。班里一半的人都去操场上体育课了，另一半各自找地方消磨时间。许萤辞跟班主任请了假，抱着笔记本去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靠门口那排桌子坐了三个人，都在低头写作业。

　　她沿着书架一排一排地找，手指划过书脊，偶尔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她找了一本散文集，正准备往那个角落走的时候，视线扫过还书车。

　　那辆还书车停在阅览室入口旁边，上面堆了一摞刚被还回来、还没来得及上架的书。最上面那本，封皮是深蓝色的。

　　她认识那个封皮。

　　深蓝色，边角磨得发白，书脊上有一道很明显的折痕。是季淮眠常看的那本书之一。她每天坐在他后面两排，看了快两个月了，那个封皮的颜色和厚度，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她停住了脚步。

　　那本书就那样放在还书车的最上面，像是刚被人随手丢在那里的。周围没有人。图书馆的管理员老师正在柜台后面低头盖章，没注意这边。

　　许萤辞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那本书跟他有关，但她不应该碰他的东西。可是那本书就那样放在那里，如果被别的同学拿走去借了，或者被管理员收走了，他下次来借可能就找不到了。

　　她想了三秒钟。然后她走过去，把书从还书车上拿了起来。

　　书比她想象中要旧。封皮的边角已经起毛了，书脊上的折痕很深，一看就是被人反复翻过很多次的。她翻开封面，想看看书名，就在那一刻，有一张东西从书页之间掉了出来。

　　是张照片。

　　很旧的照片。边角磨损，颜色泛黄，像是被压在书里很久了。她蹲下去捡起来，反过来一看。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年纪大概三十多岁，坐在窗边，侧对着镜头，阳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的头发很长，披散着，一只手搭在窗台上，手指微微弯曲。她微微低着头，嘴角好像带着一点笑意，但因为角度和光线的原因，看不太清楚五官。

　　许萤辞看着这张照片，愣了一瞬。

　　她不认识照片上的人。但她注意到照片的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字，已经褪色了，模糊不清。她凑近了一点，勉强辨认出来，是四个字：

　　“妈妈和我。”

　　她的手指紧了紧。

　　她不知道这张照片为什么会夹在他的书里。但她知道，这不应该是她看到的东西。她快速把照片翻过去，小心地夹回原来那一页里，确认位置没有错，然后把书合上了。

　　她拿着那本书，站在书架之间，心跳有点快。

　　就在这时，阅览室的门被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书架间的缝隙，看到了来人。

　　是季淮眠。

　　他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单肩背着书包。他脚步很轻，进来之后先扫了一眼阅览室里的情况，然后径直往还书车的方向走。

　　许萤辞站在书架后面，没有动。

　　他走到还书车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车上的书已经被管理员整理过了，位置变了。他的目光在上面扫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收回目光，转身往书架这边走。

　　他朝着她所在的这个方向走过来了。

　　许萤辞没有躲。她就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书，等着他走近。书架之间的通道很窄，他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他看到了她手里的书。

　　他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距离很近。比上次大扫除的时候还要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里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光。他没有任何表情，不惊讶，也不生气，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你的书。”许萤辞开口，声音很轻，但很稳，“掉在还书车上了。”

　　她把书递过去。

　　他没有立刻接。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里，阅览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梧桐叶的沙沙声。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本书。

　　他的手指碰到了书脊，也碰到了她的指尖。很轻，很短，像是夏末的风从手边擦过。

　　“谢谢。”

　　他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很低，像他每一次开口时那样，简短到近乎吝啬。但这一次，他多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转身走。他站在她面前，把那本书翻开，快速地翻了几页。他翻书的速度很快，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找什么。

　　许萤辞知道他在找什么。

　　她看着他翻页的动作，心里忽然有些紧张。他会不会发现那张照片被人动过？她夹回去的时候有没有放对位置？页码有没有错？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她的心提了起来。

　　但他只是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之后，他合上书，把它放进书包里。动作自然，像是确认了什么之后，松了口气。

　　他没有发现。

　　“这是你的借书卡吗？”他忽然开口，低头指了指她手里那张刚办好的借书卡。

　　许萤辞低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嗯，今天刚办的。”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空旷的阅览室里响了几下，然后越来越轻，直到阅览室的门被推开，又合上。

　　许萤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递书的姿势，指尖上似乎还留着他刚才碰到的那一下的触感。很轻，很短，像是根本没发生过。

　　她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借书卡。

　　她想起那张照片。那个坐在窗边的女人。那个模糊的笑容。“妈妈和我”那四个字。

　　她不知道他的妈妈是谁，不知道那张照片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那本书他翻了很久，手指停在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一瞬。

　　那一页，就是她夹回照片的那一页。

　　他发现了。但他什么都没说。

　　许萤辞把借书卡放回书包里，走到那个角落的旧木桌前，坐了下来。她翻开那本散文集，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一片一片翻过来，像是在重复着什么她看不懂的暗号。

　　她低下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个字。

　　“书。”

　　然后她合上本子，把它放回书包里，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里写：

　　“今天在图书馆，帮他捡了一本掉在还书车上的书。书里夹着一张旧照片。我没有告诉他我看到了。他好像发现了，但他没有问我。”

　　写完之后她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那本书里夹的照片，应该是他很重要的人。”

　　【第3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