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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第一次看见他 开学第一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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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的第一周,过得比许萤辞想象中的还要快许多。
初一的课业相比小学难了不少,数学开始讲负数,英语要背的单词量翻了一倍,语文老师第一堂课就布置了一篇八百字的作文。她每天放学回家,先写作业,再复习,然后才吃饭。日子被填得很满,但她并不觉得累。她喜欢这种被事情填满的感觉,因为忙起来的时候,就不会去想那些多余的事。
但她还是注意到了一件事。
座位调整之后,季淮眠的位置从她斜前方换到了她的正前方。
他坐在她前面那排,靠过道的那一侧。她只要稍微抬一下眼,就能看到他的后背。他上课时的姿势很固定,永远是微微侧着身,右手搭在桌沿,左手翻书。他从不举手回答问题,但老师每次点到他,他都能答上来。答完之后就重新坐下,不解释,不炫耀,好像那是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她开始不自觉地关注他。
她发现他每天都是最早到教室的那几个人之一。教室里还空着大半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她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书,封皮看起来很旧的样子,像是不知道被人翻了多少遍以后才形成的。
她发现他下课从不离开座位。别的男生一下课就冲出教室,去走廊上打闹,去操场上打球。他不动,就一直坐在那里。偶尔有人从他旁边经过,他连头都不抬。没有人跟他说话,他也没有主动和任何人说过话。他活像一座孤岛,周围的座位都有人,但没有人靠近他。
不仅如此,她还发现他吃饭永远是一个人。
有一次她和周吟去食堂,排队的时候,她无意中往角落里扫了一眼。他坐在最靠墙的那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份最朴素的饭菜,动了几筷子就放下了,手里翻着一本书。周围几桌都坐满了人,但没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
“你看什么呢?”周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看什么。”她收回目光。
“哦,他啊。”周吟看了一眼,语气随意,“他一直这样。我听别人说,他从来不跟人一起吃饭,也不去参加任何活动。诶?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许萤辞没有接话。她端着餐盘,找了一个离那个角落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
那是开学的第五天。
那天晚上回到家,许萤辞写完作业,坐在书桌前。她拉开抽屉,把那本崭新的日记本从旧课本下面抽出来。
她翻开到最新的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她写了一句“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
随后又写了一句“周吟给我带了她妈妈做的饼干,很好吃”。然后她停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空,一滴墨慢慢凝聚,又慢慢渗进纸纤维里。
她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那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季淮眠。”
三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描红。写完之后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翻过一页,把笔尖用力按在新的一页上,划了一道又长又重的横线,划到纸都快破了。
她看着那道横线,胸口起伏了几下。
然后她把那一页撕了下来。
撕纸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她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起身走到垃圾桶旁边。手举起来,停在半空,却迟迟没有松开。
她在垃圾桶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那团纸重新展开,用手掌一点一点把它抚平。纸上还有那道深深的笔痕,和她写下的那个名字。她把那张纸贴回日记本原来的位置,在它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今天开始,每天写一点。”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重新放回抽屉最深处。
从这一天起,她的日记里多了一个陌生名字。
每天只写一点。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只是三个字。有时候什么都没写,只是在日期旁边画一个小小的圆圈。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她只是觉得,如果不写下来,那些东西就会从记忆里漏出去,而她不想让它们漏掉。
九月底的时候,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宣布了下周开校园运动会的消息。
“每个人至少报一个项目,”班主任敲着讲台,“咱们班不能弃权。”
教室里一片议论声。有人兴奋地讨论要报什么,有人愁眉苦脸地推脱。报名表从前排往后传,传到许萤辞手里的时候,上面已经写满了一大半。跳远、短跑、接力、铅球,几乎每个项目都有人报了。
只有一个项目空着。
女子三千米长跑。
许萤辞看着那空白的一栏,笔尖在上面停了停。她其实不擅长跑步,体育课跑八百米就喘得不行。三千米对她来说太长了,长到可能跑不完。
但她还是在那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萤辞你疯了?”周吟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出声,“三千米长跑!你跑得下来吗?”
“我试试看吧。”许萤辞把报名表递给后面的同学。
她选这个,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坐在观众席上更难受。坐在那里,周围全是人,她要笑,要接话,要假装自己很享受这种热闹。她不想。跑三千米虽然累,但至少她可以在跑道上一个人待着,不用和任何人说话。
报名表继续往后传。
传到季淮眠那一排的时候,她假装在看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风里一片一片地晃。
她听到后面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她忍不住用余光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他把报名表接过去,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什么。写完之后递给后面的人,继续低头看书。
他没有报任何项目。
她收回目光,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有点失落,又有点意料之中。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不掺和。
运动会前一天,是个周五。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之后,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光了。许萤辞借口要整理作业本,留在了最后。等她收拾完东西,背上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到拐角处,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窗台边站着一个人。
季淮眠靠在窗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旧本子。本子的封皮已经磨损了,边角卷起,颜色泛黄。他低着头,在看那个本子,看得很专注。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光里。他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很安静,安静到连风吹动他额前碎发的时候,他都没有动。
许萤辞站在拐角处,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继续往前走。她可以走过去,可以什么都不说,像平时一样从他身边经过。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安静地看着他。
风吹过走廊,把梧桐叶的青涩气息送了过来。她低下头,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摸到了一颗糖。
那是周吟下午给她的,水果味的,说是她妈妈从外地带回来的。她没舍得吃,一直放在书包里。她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迈开脚步,往前走了。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没有停下,也没有看他。她只是伸出手,把那颗糖轻轻放在他旁边的窗台上。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抬头。
她继续往前走,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走到操场上时,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窗口还在,但她看不清他有没有拿起那颗糖。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
第二天早上,她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下。她往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窗台上已经空了。
那颗糖不见了。
她不知道是他拿走的,还是被别的同学顺手捡走了,还是被值日生扫进了垃圾桶。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里没有糖了。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坐下来。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晨光里一片一片地晃着。
她翻开课本,开始默读今天的早读内容。
运动会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铺满整个操场,看台上坐满了人,各班的旗子在风里飘着。喇叭里放着进行曲,热闹得很。许萤辞站在起跑线上,低头系紧鞋带。周吟在旁边给她打气,说加油加油,跑不动就走,别硬撑。
她点了点头。
发令枪响的时候,她冲了出去。
前两圈还好,跑得不算快,但呼吸还稳。第三圈开始,腿就开始发酸了。第四圈,肺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吸一口气都像针扎一般疼。第五圈,她几乎是在拖着自己往前挪,眼前的东西开始渐渐模糊。她听到看台上有人在喊加油,声音很远,听不清是谁。
她没有停。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最后一圈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人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只是机械地往前迈腿。冲刺线越来越近,然后越来越远,然后又越来越近。
最后她是走过去的。
冲过终点线的一瞬间,她两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地上。眼前一片白花花的,什么都看不清。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人群立马围了上来。周吟第一个冲到她旁边,蹲下来扶她,嘴里不停地说着什么,但她一个字都听不清。顾栖从人群外面挤进来,递了一瓶水。有几个不认识的女生也在旁边喊她的名字。
她喘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
她抬起头。
人群外面,站着一个人。
季淮眠。
他站在最外面那一圈,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没有穿运动服,还是平时那件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路过,又像是特意停下来。他看了她一眼。
就看了一眼。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许萤辞坐在草地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汗水还在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只看了她一眼就走了。她只知道,刚才在跑道上跑到最累的时候,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但此刻,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晚风一样的东西。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她只是觉得,这个秋天,好像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2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