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沈爷身边 她在等一个 ...
-
祈和一夜没睡。
烬色后巷有栋专供底层伙计住的筒子楼,墙皮剥落,窗外就是淌着污水的窄巷。
她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睁着眼,把昨夜在大厅里看到的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沈烬萧的身手、布防、那张藏在漫不经心底下的网,还有——他最后望向二楼回廊的那一眼。
那一眼,让她后脊到现在还是凉的。
“他认出我了?”不可能,她对自己说。
林阿和这个身份无懈可击,是技术科用真实户籍一点一点养出来的,连她左腰那颗痣的位置,档案里都有,她昨夜的反应,也挑不出错——一个吓破了胆、只顾着逃命的可怜虫。
可如果没有认出,他为什么,偏偏在那么多人里,一眼锁定了她藏身的那片阴影?
天刚蒙蒙亮,房门被拍响了。
“林阿和!起来!”是刀姐的声音,却比昨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快点收拾,跟我走。”
祈和打开门,露出一张睡眼惺忪、带着惶恐的脸:“刀、刀姐,是不是我昨天乱闯,惹祸了?我、我这就走,工钱我不要了——”
“走?”刀姐睨她一眼,吐出一口烟,“你祖坟冒青烟了。”
她上下打量着祈和,像在看一件忽然被点了名的货物。
“从今天起,你不用在楼下账房待着了。”刀姐顿了顿,一字一句,“沈爷发话,把你调上去,专管他私人那一摊账。”
祈和脸上的血色,恰到好处地褪了个干净。
她当然该怕,在这种地方,被那位煞神亲自点名“调到身边”,对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来说,意味着什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近”,在另一些故事里,也可能是离死最近的地方。
“刀姐,”她声音都在抖,恰到好处地演出了那种又惊又怕、还存着一点侥幸的模样,“沈爷……沈爷他,是什么意思?我、我就只会算个账,我怕……”
“怕什么。”刀姐掐了烟,语气听不出是提点还是敲打,“沈爷要是想要女人,门外头排着队,轮不到你一个账房,他点名要你,是看上你那点算账的本事——昨天你点破的那几笔,他看过账本了。”
“不过我警告你。”刀姐忽然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眼神锐利如刀,“上去之后,嘴严一点,眼睛干净一点,不该看的别看,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把它烂在肚子里,沈爷身边的东西,看多了,是要折寿的。”
“是,是。”祈和低着头,一副受教的模样,“我记住了。”
她跟在刀姐身后往外走,垂着的眼帘底下,瞳孔却沉静得像两口深潭。
机会来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馅饼,倒像一张早已张开、只等她自己走进去的网。
可她没有退路。潜伏任务最忌犹豫,对方既然把门推开了一条缝,她就必须在对方改主意之前,挤进去。
——
沈烬萧的地方,不在烬色酒店里。
刀姐亲自开车,载着她穿过镇子,沿着怒江一条岔路往山里走。
雾还没散,山路盘旋,两旁是密不透风的原始雨林。
开了约莫四十分钟,前方雾色里,终于显出一处依山傍水而建的宅院。
灰瓦白墙,并不张扬,门口甚至连个像样的牌匾都没有,只有两个看似闲散、眼神却像鹰隼的汉子,和墙头上一闪而过的监控探头。
祈和默默记下路线、岔口、岗哨的位置,面上却只露出一个乡下丫头初见大宅院时那种局促的紧张。
“这是听潮山庄,沈爷常住的地方。”刀姐把车停下,“账在西厢,记住,东院是沈爷的住处和书房,没有他的话,一步都不许靠近。”
西厢是一间极宽敞的账房,一排排紫檀木柜里,锁着密密麻麻的账册。
祈和一进门,心就沉了一下,又随即滚烫起来。
这哪里是普通的账。
她随手翻开最外头一本,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掀起惊涛——这上头记的,已经不是赌场那点流水,而是一整套庞大得惊人的资金脉络:矿山、船运、地产、边境贸易,几十个空壳公司像藤蔓一样彼此缠绕,巨额的数字在那些看似合法的名目底下,无声地流淌、漂白。
她要找的那条“资金链密钥”,那个跨境网络的命脉,极有可能,就藏在这一屋子的纸和那个男人的脑子之间。
而芯片——能装下全部坐标、账册、名单的东西,绝不会放在任何人都能进的西厢。
它一定在东院,在沈烬萧的书房,或者,就在他身上。
“看够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自身后响起。
祈和的手指猛地一紧,险些折断账页,她飞快地松开手,转过身,已经换上了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低着头:“沈、沈爷。”
沈烬萧就站在门口。
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居家衣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冷硬的腕骨。
大概是刚处理完什么事,他周身那股在大厅里慑人的戾气收敛了许多,可那种居高临下的、把人一眼看穿的压迫感,却分毫未减。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走到桌边,伸手,漫不经心地翻过她方才看的那本账。
“看得懂?”他问。
“懂、懂一点。”祈和的声音放得很软,“记得有些杂,我慢慢理,保证给沈爷理得清清楚楚。”
“昨天那三笔。”沈烬萧翻着账页,忽然说,“你一个小厂子出来的,怎么一眼就看出是拆过的?”
来了。
祈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上却恰到好处地浮起一点窘迫和老实人的笨拙:“回沈爷,我……我以前在厂子里,那个管采购的主任,常干这个,他把回扣拆成好几笔,挂在不同的名头底下,以为没人看得出来,我那时候给他对账对得多了,看着看着,就……就摸出点门道来了。”
这个答案,半真半假,落在她那个被编出来的“底层小会计”的人生里,严丝合缝。
沈烬萧“嗯”了一声,听不出信与不信。
他终于抬起眼,正眼看她。
大白天,离得这样近,祈和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让整个边境都闻风丧胆的脸。
出乎意料的年轻,也出乎意料的……好看,不是世家公子那种温润的好看,而是一种带着硝烟和风霜的、冷峻的英俊,眉骨很高,眼窝微陷,鼻梁挺直,唇线却生得薄而冷,那双眼睛在看向你的时候,会让你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你所有的伪装、所有没说出口的心思,在他面前都是透明的。
祈和强迫自己,在这样的目光下,维持着一个小人物该有的局促与卑微,甚至适时地、羞赧地,垂下了眼。
“抬头。”他忽然说。
她迟疑了一下,慢慢抬头。
沈烬萧的目光,在她脸上极缓慢地移动,从她的眉,到她的眼,到她那道被刻意用刘海和妆容遮去大半的、靠近太阳穴的位置。
祈和的心跳,漏了一拍。
三年前那场行动,她除了心口的伤,鬓角也留过一道疤,后来做了修复,只剩一道极淡的白痕,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在看什么?
“叫什么。”他问,声音很淡。
“林阿和。”
“哪儿人。”
“滇西,潞江坝的。”
“家里还有什么人。”
“都……都没了。”她的声音低下去,那点悲伤几乎不需要演,“我爸赌钱,气死了,我妈改嫁,不要我了,我欠了债,实在活不下去,才过江来的。”
这套说辞,她能倒背如流。
沈烬萧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让她读不懂的、近乎专注的安静。
“手。”他忽然又吐出一个字。
祈和一愣。
“伸出来。”
她犹豫着,把双手摊开在他面前那是一双她刻意保养过、又刻意做旧过的手——用细砂磨过指腹,用冷水泡过,让它看起来粗糙,却又保留了长年握笔的干净指节,是一个“识字算账的穷姑娘”该有的手。
沈烬萧垂眸,看着那双手,看了很久。
久到祈和的后背又开始冒冷汗,他才收回目光,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指甲剪得很整齐。”
祈和怔了一下,没听懂这句话是随口一说,还是另有所指,只能低着头,不敢接。
沈烬萧却已经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外头江雾弥漫的方向,语气懒懒地抛过来一句:
“在我这儿做账,规矩只有一条。”
“账要对,嘴要严。”
“你若安安分分,我保你在这怒江边上,有口饭吃,没人敢动你。”他顿了顿,声音里漫上一丝极淡的、却让祈和脊背发凉的东西,“可你若敢骗我——”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已经替他说完了所有的威胁。
“我不敢!”祈和立刻表态,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恐惧和感激:“沈爷收留我,是我的造化!我一定、一定把账管好,绝不二心!”
沈烬萧没再看她,只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祈和如蒙大赦,弓着身子退到门口,刚要转身,却听见他忽然又开口,声音隔着一屋子的安静,幽幽地飘过来:
“林阿和。”
“哎,沈爷您说。”
“你那个表舅,”他望着窗外,慢条斯理地问,“叫什么,住在哪儿?引荐你来的人,总得有个来路。”
祈和的心,狠狠一沉。
这是在查她的底。
也好在,这个“表舅”,技术科早就替她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个真有其人、半个月前刚偷渡去了泰国、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回来的赌徒。
她飞快地、结结巴巴地报上了名字和地址,连那赌徒左脸有颗痦子、爱喝哪种便宜米酒都说得一清二楚。
沈烬萧听完,不置可否,只摆了摆手。
这一次,祈和退了出去。
直到走出西厢、走到无人的回廊上,她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发现贴身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亮刀子,甚至从头到尾语气都算得上平和。
可他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精准地落在她身份最薄弱的关节上,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人,看似随意地拨弄着陷阱的引线,等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她必须更小心,比她预想的,小心一百倍。
接下来的日子,祈和一头扎进了那堆账册里。
她做得极好,好到山庄里那些原本对一个空降的外来丫头颇有微词的老人,也渐渐闭了嘴。她把一团乱麻似的旧账理得清清楚楚,哪笔钱走了哪个户头、哪天对不上数,她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出来,却又极懂分寸——凡是那些一眼就能看出要命的“黑洞”,她从不多嘴,只装作看不懂,把账做平便罢。
她像一块海绵,安静、不起眼,却疯狂地吸收着这栋宅子里所有的信息:东院有几道岗,沈烬萧每天什么时辰去书房,会见什么人,他身边的阿贵形影不离,书房的门用的是什么锁,他习惯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她渐渐发现一个规律。
每隔几天,沈烬萧会独自在书房待上一整夜,任何人不得靠近,第二天清晨,会有一个她从没见过正脸的信使,从后门进出,来去无踪。
而那个所谓的“义父”——盘踞在这片帝国最顶端、真正的大BOSS,从未在山庄出现过,所有的指令,都通过加密的信道和那个信使,抵达沈烬萧手中。
芯片,极有可能,就与那间书房、那些深夜,有关。
她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能靠近东院书房的机会。
机会没等来,她却先等来了一场无妄之灾。
那天傍晚,她抱着一摞理好的账册去回禀,路过演武场边的回廊,正撞见几个喝多了的外堂头目。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是独眼胖子黑傣帮被打散后、投过来的旧部,此刻借着酒劲,一把拦住了她。
“哟,这不是沈爷新调来的那个小账房么?”他喷着酒气,眼睛在她身上乱瞟,“听说长得挺俊,哥几个还没瞧清楚呢,来,抬起头,让爷看看。”
他说着,一只脏兮兮的手就朝她下巴伸来。
祈和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厉,周身的肌肉在那一点上几乎要本能地绷紧、反击——可她死死忍住了,只飞快地侧身避开,怀里的账册却“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这位爷,”她压着声音,往后缩,“请自重,我是来给沈爷送账的……”
“沈爷?”那汉子醉醺醺地嗤笑,愈发来了劲,“一个做账的玩意儿,也敢拿沈爷压我?我告诉你,在这地界,爷玩个把女人,沈爷还能为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他伸出去的那只手腕,被人从斜里伸出的一只手,轻轻巧巧地扣住了。
那只手修长、冷白,看着没怎么用力,那膀大腰圆的汉子却瞬间脸色涨成了猪肝色,整条胳膊像被铁钳夹住,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酒意登时醒了大半,“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疼得惨叫。
祈和抬起头。
沈烬萧不知何时就站在回廊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扣着那汉子的腕骨。
没人知道他来了多久,看了多久。
“沈、沈爷!”那汉子魂飞魄散,“我、我喝多了,我该死!我该死!”
沈烬萧没看他,目光越过他,落在地上散落的账册上,又落在那个退到墙边、垂着头、肩膀“瑟瑟发抖”的纤细身影上。
他看了两秒,才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的人,”他手腕微微一用力,那汉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也是你碰得的?”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沈爷饶命!”
沈烬萧松开手,像丢掉一件脏东西,他身后的阿贵立刻上前,把那瘫软在地的汉子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那人嘴里的求饶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回廊上,重新安静下来。
祈和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捡那些账页,心跳如擂鼓。
一只手,忽然伸到她面前,拾起了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她抬头,撞进沈烬萧的眼睛里。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逆着黄昏最后一点光,那张脸半明半暗,那双眼睛深得像雾。
他没有像寻常男人那样说句安慰的话,甚至没有伸手扶她,只是把那本账册递还给她,淡淡地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怕什么。”
祈和怔在原地。
怕什么。
这三个字,问得没头没尾。是问她怕那个醉汉,还是……问她怕他?又或者,他看出来了,她方才那一瞬间,绷紧的根本不是恐惧,而是某种与“林阿和”全然不符的、猎手般的杀机?
她抱着账册,指尖冰凉,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怯生生地、答非所问地说:“多、多谢沈爷……”
沈烬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翻涌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像隔着三年的岁月,在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暮色里,他的背影被雾气一点点吞没。
祈和抱着那摞账册站在原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她忽然无比确定一件事——
沈烬萧把她调到身边,绝不是因为她会算账。
他在看她。
像在透过她,确认着什么。
而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是值得这位煞神如此兴师动众、却又隐而不发的。
那一夜,她回到西厢,反锁了门,确认四下无人,才借着月光,从内衣的暗层里取出一枚极小的、纽扣大小的通讯器。
她把这几日摸到的所有情报,压缩成最简短的暗语,无声地发了出去。
末了,她顿了顿,又加上一句:
【目标对我,似有超乎寻常的关注,原因不明,请求核查,我三年前行动,是否与其有过交集。】
发送成功的微光熄灭。
她躺在黑暗里,望着头顶斑驳的房梁,心口那道旧伤,在潮湿的雾气里,一下一下,隐隐作痛。
窗外,怒江滔滔,大雾无声。
而在她看不见的东院,最高处那扇亮着灯的窗后,沈烬萧立在监控屏幕前,安静地看着西厢那扇刚刚熄灭了灯的窗,指尖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边缘被火燎去半截的旧照片。
照片上,是三年前一场边境行动后,被战友从废墟里抬出来的、浑身是血的年轻女警。
照片很模糊,看不清脸。
可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指间的烟,燃到了尽头,烫了手,他都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