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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雾里之人 “你可算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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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边境的雾,是会吃人的。
车过怒江检查站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祈和贴着肮脏的车窗,看见白雾从江面上一团一团涌上来,吞掉吊脚楼、吞掉芭蕉林、吞掉界河对岸那一排影影绰绰的屋顶,也吞掉了她身后的来路。
边境的清晨又湿又冷,她却出了一层薄汗。
贴身的内衣里,缝着一张假的身份证、一本过境的边民证,和一枚用防水油布裹了三层的微型存储卡读取器。
心口的位置,还贴着一道旧疤——三年前留下的,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像有人在骨头缝里点了一根烟。
她现在不叫祈和。
证件上的名字是“林阿和”,二十六岁,滇西人,父母双亡,欠了一屁股赌债,走投无路,过江来讨生活,一个烂在泥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名字。
“过了这座桥,就没有‘祈和’这个人了。”
耳后藏着的微型耳机里,传来上线“灯塔”压低的声音,信号被江雾扯得断断续续,“记住你的身份,记住你的任务,别的,都给我忘干净。”
祈和望着窗外,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块芯片里,装着整个跨境网络的制毒基地坐标、历年的交易账册、境内外的保护伞名单,还有一条足以撼动半省的资金链密钥,国际合作局联合滇省警方,布了整整两年的局,所有的线,最后都收束到同一个名字上。
沈烬萧。
缅境灰色地带说一不二的顶层大佬,怒江两岸所有肮脏生意绕不开的一座山,人送两个字——沈爷。
没人见过他真正动手,可这三年江面上漂下去的、后山林子里埋下去的,但凡和“烬色”两个字沾边的,都与他有关。
而她,要做的,是钻进这座山的心脏里去。
“你的切入点,是‘烬色’的账房。”灯塔的声音继续,“那地方明面上是这一带最大的赌场酒店,背地里是沈烬萧洗赃款、见客、谈事的中枢,账房每天经手的流水上千万,最缺一个看得懂账、又懂缅语、还干净——干净到在本地查不到任何底细的人。”
“你这种走投无路、又有几分本事的外乡人,正合他们的意。”
祈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和手里那个塞着两件换洗衣裳的帆布包,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为了这个“走投无路”,技术科的人给她编了整整十一年的人生:哪一年辍学,哪一年进电子厂,哪一年被同乡骗进赌场,欠了多少钱,父亲怎么气死的,母亲怎么改嫁的——厚厚一本,连她自己读着,都几乎要信了。
车在“烬色”后门外停下。
雾太大了,那栋建筑像一头蛰伏在白雾里的巨兽,只露出顶层一点昏黄的光,门楣上没有招牌,只挂着一盏幽幽的红灯笼,灯笼上一个被雨气洇开的“烬”字。
门口的两个安保,腰间都鼓着。
祈和垂下眼,把那点训练出来的、属于警察的锐利死死压进眼底,换上一副穷苦人特有的、被生活磨钝了的麻木与小心,她攥紧帆布包的带子,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这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
“干什么的?”安保用缅语喝问,手里的橡胶棍横着拦过来。
“找……找活干的。”她用流利的缅语回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我表舅说,这儿账上缺人。我识字,会算账,也会说汉话……求两位大哥行个方便。”
安保上下打量她,目光像两把刀,在她身上刮了一遍。
“等着。”
一个人进去通报,另一个留在原地,百无聊赖地盯着她,忽然伸手,在她脸上轻浮地捏了一把:“模样倒是周正,沈爷手底下,可不缺会算账的漂亮姑娘。”
祈和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本能地绷紧了。
警校三年,特勤集训两年,她有至少七种方法,可以在两秒内让这条伸过来的胳膊脱臼。
但她没有。
她只是飞快地偏过头,像所有被吓坏了的底层女孩那样,肩膀缩着,连大气都不敢喘,由着那只粗糙的手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才被人嫌恶似的推开。
“怂样。”安保嗤笑。
祈和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
灯塔说过,从她踏上这座桥起,她就不再是那个三招能放倒一个壮汉的祈和了。
她是林阿和,一条为了活下去可以把脊梁弯进泥里的狗,狗才能活得久,狗才能闻见藏得最深的那摊血。
门开了。
通报的人探出头:“进去吧,账房的刀姐要亲自看,手脚放干净点,别乱瞧,这儿的规矩,乱瞧的人,眼珠子是要留下当泡踩的。”
她被领着穿过一条又长又暗的走廊。
走廊尽头,喧嚣声浪扑面而来——铺着猩红地毯的大厅里,上百张赌台同时亮着,筹码声、叫骂声、女人的笑、老虎机的电子音搅成一锅沸腾的浊水。
浓得化不开的烟味、酒气、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危险地带的暴戾气息,兜头浇下。
祈和没有乱看。
她用余光,在短短几十步里,把该记的都记了下来:一层大厅有几个出口,监控探头分布在哪几个死角,通往内场的电梯需要刷几道卡,楼梯在哪里,消防通道是真是假。
这些东西,比这座赌场里所有的钱都重要。
账房在三楼,一间不大的屋子,与楼下的喧嚣隔着两道厚厚的隔音门,安静得能听见算盘珠子碰在一起的脆响。
“刀姐,人带来了。”
坐在桌后的女人抬起头。
她三十多岁,烫着一头利落的短发,指尖夹着烟,眉眼平平,却自有一股久居人上的精明与压迫感。她没看祈和的脸,先看她的手——那是一双常年握笔、指节干净的手,不是干粗活的手。
“会算什么?”刀姐吐了口烟,问的是汉话。
“加减乘除,复式记账,看得懂缅文和傣文的票据。”祈和恭恭敬敬地答,“以前在老家的小厂子,管过两年流水。”
刀姐不置可否,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厚厚的账本,“啪”地扔到她面前。
“半个时辰,把这一礼拜的流水核一遍,错一笔,门在那边。”
祈和应了声“是”,在桌前坐下,拿起算盘。
这一关,她在国内练了三个月,技术科专门请了退休的老账房,把市面上最刁钻、最适合藏猫腻的几套黑账,喂了她一遍又一遍。
她的手指在算盘上翻飞,珠子声又快又稳,一行行数字在她眼里分解、重组、咬合。
半个时辰不到,她把账本推回去,指尖点在其中一页。
“刀姐,这儿。”她声音很轻,“这三笔进账,数目对得上,可走的是两个不相关的户头,中间隔了四天,像是……故意拆开的,还有这笔招待费,挂在采买底下,数目太大了。”
满屋子打算盘的人,手都顿了一下。
刀姐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精明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
在这种地方,会算账的人好找;可一个刚进门、连规矩都不懂的外乡人,敢一眼点破账里猫腻的,要么是蠢,要么是——胆子够大,心够细。
“你叫什么?”
“林阿和。”
“以前真在小厂子管过账?”
“是。”祈和低着头,“厂子倒了,欠了钱,不瞒刀姐。”
刀姐摁灭烟,正要再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人连门都没敲就撞了进来,脸色发白。
“刀、刀姐!不好了!”那是个年轻男人,声音都在抖,“沈爷……沈爷的车到楼下了!”
“慌什么。”刀姐皱眉,“沈爷回来,还值得你吓成这样?”
“不是……”年轻男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顺着那点寂静,飘进了祈和耳朵里,“是西头‘黑傣帮’的人,在楼下大厅里扣了咱们三个兄弟,说咱们吞了他们一批‘货’,他们的人带了枪,堵着门,点名……点名要沈爷给个说法。”
“沈爷的车,偏偏这个时候到了。”
刀姐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霍然起身,连桌上的账本都顾不上,抓起对讲机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凌厉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都给我待在这儿,谁也不许出去!”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账房里死一般安静,只剩楼下隐隐传上来的、越来越响的喧哗,和不知是谁倒抽冷气的声音。
祈和缓缓垂下眼,心跳却一点点快了起来。
沈烬萧。
她的目标,这座山的心脏,此刻就在楼下。
她在国内看过他所有的资料——少得可怜。
照片只有两张,模糊,一张是背影,一张是侧脸,连年龄都只能推断在二十七到三十之间,资料上反复出现的,只有四个字:极度危险。
理智告诉她,绝对不能下去,一个第一天来应聘的账房,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火并现场,那是自投罗网。
可她的手指,还是在桌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心口那枚读取器的位置上。
她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亲眼看见他、看清这栋楼的布防、甚至——离那个藏着芯片的核心更近一步的机会。
楼下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翻了赌台,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和子弹上膛的金属声。
祈和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
然后,她猛地捂住肚子,脸色“唰”地白了,弯下腰,一副疼得直不起身的样子,对着门口踉跄着喊:“对、对不起……我、我肚子实在疼得受不了,我去趟茅房,就回来,就回来……”
没人拦她。
这种时候,一个新来的、吓得肚子疼的丫头片子,谁会放在心上。
她佝偻着腰出了账房,可一拐进通往楼梯的死角,那副疼得要死的模样便瞬间卸了个干净。
她贴着墙,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顺着消防楼梯,一级一级,朝一楼的喧嚣,靠了过去。
一楼大厅,已经彻底变了天。
几十张赌台被掀翻在地,筹码滚得到处都是。所有客人都被驱赶到角落,抱着头蹲成一片。大厅中央,两拨人持枪对峙,空气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七八个穿黑衣、纹着傣文刺青的汉子,把三个“烬色”的人按跪在地上,枪口顶着他们的后脑勺。
为首的是个独眼胖子,脸上横着一道刀疤,正用缅语高声叫骂。
“沈烬萧呢!让他滚出来!吞了我黑傣帮的货,真当我西头没人了?!”
“今天不把货吐出来,这三颗脑袋,就留在他‘烬色’的门口!”
没有人应他。
“烬色”这边的安保围成半圆,人数远多于对方,却没有一个人敢先动——刀姐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手里的对讲机握得死紧。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沈爷还没到。
沈爷没发话,天大的事,也没人敢开第一枪。
祈和缩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居高临下,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甚至冷静地数清了对方的人数、火力配置、和三个人质的位置,在心里飞快地推演着一旦发生交火,最安全的撤离路线。
就在这时——
大门的方向,那盏幽幽的红灯笼底下,雾,被人从外面拨开了。
一行人鱼贯而入,簇拥着正中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身极简单的黑,黑色的衬衫,黑色的大衣,身形很高,步子不快,踩在猩红的地毯上,却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整个喧嚣到极点的大厅,在他踏进来的那一刻,诡异地、一点一点地,安静了下去。
祈和的呼吸,莫名一滞。
她离得远,隔着半层楼和满堂的人影,看不真切他的脸。她只能看见他微微垂着的下颌线,冷白、利落,像刀裁出来的;看见他抬起一只手,很随意地解着大衣最上面的扣子,动作懒散,带着一种对眼前这场剑拔弩张毫不在意的、近乎残忍的从容。
“沈爷!”独眼胖子的声音,竟不自觉地矮了三分,握枪的手却举得更高,“你可算来了!你手底下的人吞我的货——”
男人没看他。
他在大厅中央站定,慢条斯理地,把大衣脱下来,随手递给身后的人。
这才抬眼,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全场。
那一眼扫过的地方,跪着的人质、持枪的安保、缩在角落的客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独眼胖子身上。
“货。”他开口了。
只有一个字。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带着点常年熬夜的、微哑的质感,被这满堂死寂托着,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再说一遍。”
独眼胖子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猛地一缩,色厉内荏地吼:“我、我说你们吞了我黑傣帮三公斤的货!沈烬萧,你别欺人太甚!今天这事——”
“第一。”
沈烬萧打断他,甚至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我‘烬色’开门做生意,规矩你清楚,我从不吞同行的货。”
“第二。”
他又走了一步,离那个抵着人质的枪口,不过三四米远,却没有一个人敢拦,也没有一个人敢动。
“敢拿着枪,进我的门,在我的地上,动我的人——”
他终于停下,偏了偏头,那个动作很轻,甚至称得上温和。
“你回去问问,上一个这么干的人,现在埋在哪片林子里。”
独眼胖子的额角,汗下来了。
他握枪的手开始抖,可到了这一步,谁先怂谁就是死,他咬了咬牙,猛地把枪口从人质头上抬起来,直直对准了沈烬萧的胸口,嘶吼道:“沈烬萧!你别逼我!老子今天——”
“你今天,走不出这扇门。”
沈烬萧平静地替他把这句话说完。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祈和只觉得眼前一花——她甚至没能捕捉到那个动作,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脆响和胖子凄厉的惨叫。
等她重新看清场中时,那柄枪已经到了沈烬萧手里,而独眼胖子整条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惨叫着跪倒在地。
沈烬萧垂着眼,手里把玩着那柄缴来的枪,像在看一件玩具。
他身后的人这才如梦初醒,潮水般涌上去,三下五除二卸了黑傣帮所有人的械,把人死死按在地上。
电光石火,一触即发的死局,被他一个人、一句话、一招,彻底碾碎。
快、准、狠,没有半句多余。
二楼回廊上,祈和的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那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身手和气场,她在系统内见过最顶尖的特战队员,可那些人身上,是有“底气”的,而这个男人身上没有……
他的狠,是从尸山血海里、在没有任何退路的地方,一刀一刀磨出来的。
这才是沈烬萧。
“沈爷饶命!沈爷饶命!”独眼胖子被按在地上,疼得大小便几乎失禁,再没了半分嚣张,“是、是有人给我递的消息!说是您这儿扣了货,让我来闹!我、我也是被人当枪使了啊沈爷!”
沈烬萧把玩着枪的手,停了一下。
“谁递的消息。”他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我不知道!是、是个陌生号码,钱都打过来了!”胖子磕着头,“沈爷,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算计您啊!求您——”
沈烬萧沉默了几秒。
祈和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有人在暗中挑动黑傣帮来“烬色”闹事?这条情报,不在他们掌握的范围之内,这水,比预想的还要浑。
“拖下去。”沈烬萧终于开口,随手把枪扔给手下,语气淡淡的,“别弄死,问清楚,是谁。”
“是!”
人群开始散去,客人被安抚着离场,地上的碎筹码和血迹有人迅速清理,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火并,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沈烬萧在原地站了片刻,微微侧过头,对身旁的人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
就在这时——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眼,目光越过满堂狼藉,越过刀姐和一众手下,极准地、毫无偏差地,投向了二楼回廊那片最深的阴影。
投向了缩在那里的祈和。
四目,在半空中骤然相撞。
隔着那样远的距离,隔着满厅的人和未散的硝烟,祈和却在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
黑得像怒江终年不散的雾,深得看不见底,平静无波,却又像藏着一头随时会择人而噬的兽。
那样的目光落在身上,不是被“看”,是被一把淬了冰的刀,缓缓地、精准地,抵住了咽喉。
她甚至产生了一种荒唐的错觉——
他不是刚刚才发现她。
他好像,从踏进这扇门开始,就已经知道,她在那儿了。
祈和的指甲,死死掐进掌心,强迫自己没有移开视线。
她知道,这种时候,一个心虚的、被吓破胆的底层丫头,绝不该和“沈爷”对视。
下一秒,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吓得浑身一抖,慌忙低下头,肩膀瑟缩着,整个人贴着墙根,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朝走廊深处逃去,活脱脱一个误入修罗场、吓得魂飞魄散的可怜虫。
她没有看见。
楼下那个男人,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望着那道瘦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折、却在转身瞬间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直了一瞬的影子,幽深的眼底,极轻地,漾开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他身侧的心腹阿贵顺着他的目光望上去,只看见一截空荡荡的回廊。
“沈爷?”阿贵低声问,“怎么了?那姑娘……要不要属下去查?”
沈烬萧收回目光。
他望着那道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影子,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垂下眼,极淡地,扯了下唇角,用一种几乎听不清的、像是从三年前那片血与火的记忆里捞出来的声音,轻轻开口:
“不用。”
“把账房新来的那个,”他转过身,重新披上大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没有半分波澜,“调到我身边来。”
阿贵一愣:“啊?”
“明天起,”男人迈步走向那扇被雾包裹的大门,只留下一句轻飘飘、却让阿贵头皮发麻的话,随着雾气一同散开——
“让她,给我做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