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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夜同车 “……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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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山第九天,祈和终于等到了那个机会。
不是书房,是一个比书房更险、却也更近的位置——他要亲自走一趟货。
消息是她替阿贵整理行程时,从一张烧了一半的便签残角上拼出来的:三天后,子时,沈烬萧要亲自押一批东西,走老林子那条废弃的骡马道,去见一个从境内过来的“贵客”。
不见信使,不进山庄,亲自押货、亲自见面。
祈和几乎可以断定,真正要命的东西,会在那晚出现。
芯片那样的死物不会自己长腿,能调动整个网络的核心凭证,往往只在最关键的交易节点,才会离开它藏身的地方。
她把情报递了出去。
灯塔回得很快,只有四个字:【伺机确认,切勿暴露。】
意思很清楚——这一趟,她想办法跟上去,确认芯片是否在他身上、交易的对方是谁,但绝不能动手。
收网的时机还没到,她这枚钉子,要钉到最深的那一刻。
问题是,怎么跟。
一个账房,没有任何理由出现在沈烬萧亲自押货的队伍里。
祈和想了两天,没想出由头。
最后给她这个由头的,竟是沈烬萧自己。
出发当天傍晚,阿贵来西厢找她,神情古怪:“林丫头,收拾一下,晚上跟我们走一趟。”
祈和心头剧震,面上却愣着:“我?我去做什么?”
“沈爷点的名。”阿贵挠了挠头,也想不通,“说是这趟要过一笔账,对方带的是境内的银票和走账的单子,要个当场能核账、懂两边字的,这山庄上下,就你最合适。”
祈和沉默了一瞬。
又是他。
从调她进山庄,到带她走这趟最隐秘的货,每一步,都像是他亲手把她往更深、更险的地方引。
她猜不透他的用意,却知道自己不能错过。
“……好。”她低下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锋芒,声音又恢复了那个怯懦账房的调子,“我、我听沈爷的。”
子时。
三辆不起眼的黑色越野车,熄了大灯,沿着老林子的土路,悄无声息地往边境深处开。
祈和坐在第二辆车的后座,被阿贵夹在中间。
她穿了一身不显眼的黑衣,怀里抱着一个装着账本和印泥的木匣,看起来真就是个随行记账的。
沈烬萧在最前面那辆头车里。
她看不见他,只能透过起雾的车窗,看见头车那两点在若隐若现的尾灯,像蛰伏巨兽的眼睛。
骡马道极难走,两边是密不透风的雨林,雾气从林子里渗出来,浓得几乎化不开,车灯只能照出前方一两米。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轮胎碾过湿泥的声音,和她自己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
祈和闭着眼,看似在打盹,实则在心里默记路线。
三个左转,一座塌了半边的石桥,过桥后沿河走,再绕过一片橡胶林……她把这张要命的路线图,一寸一寸刻进脑子里。
车队在一处废弃的伐木场停下。
雾里隐约能看见,对面已经等了几个人,同样看不清脸。
两拨人隔着一堆腐朽的木料对峙,空气里都是戒备。
沈烬萧下了车。
祈和也被阿贵带着,跟了过去,站在稍远的、恰好能看清却又不打眼的位置上,垂着头,像个不存在的影子。
交易开始得很安静。
对方是个戴金丝眼镜、说一口流利普通话的中年男人,看着文质璧彬彬,像个做正经生意的商人。
可祈和只听了两句,心就沉了下去——这人谈的不是货,是“通道”。
一条借合法贸易口岸、把某些东西成批送进境内的绿色通道,以及,一串需要在境内“打点”的名字。
那些名字被他用代号代替,可那种轻描淡写、把人命和法律当作筹码的语气,让祈和垂着的手指,无声地攥紧了。
就是这个网络。
她要找的,从制毒基地到保护伞、再到境内销售的整条毒链,此刻正以最赤裸的方式,在她面前运转。
“账。”沈烬萧忽然开口,声音不高。
祈和立刻明白是在叫她,抱着木匣上前,蹲下,借着一盏昏黄的马灯,飞快地核验对方递来的银票和走账单据。
她的手很稳,字迹、印鉴、暗记,一项项对过去,又用只有沈烬萧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报了两个字:
“有诈。”
金丝眼镜脸色微变。
沈烬萧眯了眯眼:“说。”
“这张单子上的印鉴是真的,纸也是对的。”祈和低着头,语速极快,却条理分明,“可这个数目,对不上他们自己账上的规矩——账房核这种大数,底下要留一个对账的暗码,是反向的。
这张是正的,是仿的人只学了个样子,不知道里头的反扣。”
她顿了顿:“沈爷,这是张试你们深浅的假票。他们根本没想成交。”
最后一句一出,伐木场的空气,瞬间绷到了极点。
对面几个人的手,悄无声息地探向了腰间。
金丝眼镜脸上那点文气荡然无存,盯着沈烬萧,慢慢鼓起掌来:“沈爷好眼力,连个小账房都这么厉害。”他笑意不达眼底:“不过……沈爷带着这么个聪明又碍事的丫头出来,就不怕,知道得太多,活不长么?”
沈烬萧没看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抱着木匣、肩膀因为“害怕”而微微发抖的祈和,那双深雾般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东西。
然后他抬起头,语气平静得可怕:“呵,我的人,你也配动?”
枪声,几乎是和这句话同时炸开的……
那是一场早有预谋的伏击。
枪声一响,伐木场四周漆黑的雨林里,骤然亮起无数点枪口的火光——对面安排的伏兵,借着浓雾,把这一小队人团团围死了。
季州与根本不是来交易的,他是奉命来试沈烬萧的底,也是来要他命的。
至于是谁的命、谁的局,祈和在第一颗子弹擦着她头皮打进木堆时,已经隐隐猜到了——
能让沈烬萧亲自走这一趟、又能在半路布下如此周密死局的,绝不是寻常的对头。
是那个从不露面的“义父”。
那条老狗,已经开始忌惮、试探这个被他一手养大、却越来越不受控的养子了。
“护好账!”
混乱中,阿贵一把将她按到一根巨大的朽木后头,自己提枪冲了出去。
枪声、惨叫、子弹钻入湿木的闷响连成一片,浓雾被火光撕得支离破碎。
祈和蜷缩在朽木后,死死抱着那个木匣,呼吸急促。
她现在的身份是林阿和,一个没见过血、只会算账的可怜女人。
按照剧本,她该吓得瘫软、该哭、该连头都不敢抬。
她也确实这么演着——身体抖着,脸色惨白,把恐惧演得无懈可击。
可她的眼睛,却在混乱里冷静得可怕。
她数着对方的火力点,数着沈烬萧这边还剩几个能战斗的人,飞快地判断着局势:伏兵至少三十个,里外夹击,沈烬萧这边连司机算上不过十二三人,若被困死在这开阔地,撑不过十分钟。
她甚至已经在计算,要不要、以及如何,“失控”地暴露一点点东西,帮他撕开一个口子——
她太清楚该怎么做了,左前方那盏马灯,踢翻它能瞬间打乱对方的瞄准;身侧三尺处堆着的空油桶,推下去能滚进伏兵脚下;最不济,她也能借着浓雾,绕到侧面,替这个被合围的小队咬开一个缺口。
可她不能。
她每动一次,身上那层“林阿和”的皮,就被撕掉一层。
灯塔的叮嘱像针一样扎在她脑子里——她是来收网的,为了这张网,多少人在暗里熬了两年,她不能因为一时的恻隐,把所有人的命都赔进去。
她死死攥着掌心,指甲掐进肉里,逼自己继续缩着、抖着,做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可怜虫。
就在这时,她看见那里,一个绕到侧后的伏兵,端着枪,借着木料的掩护,已经悄悄逼近了沈烬萧的身后。
而沈烬萧正被正面的火力死死压住,全然未觉。
那一枪,离他的后心,不到五米。
祈和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她没有时间思考身份,没有时间权衡任务,身体比理智快了一万倍——她抄起木匣里那块沉甸甸的铜制镇纸,几乎是凭着多年刻进骨血的本能,猛地从朽木后窜出,扬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镇纸狠狠砸向那个伏兵的太阳穴!
“砰!”
闷响。
那伏兵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栽倒,枪口歪斜,那一发本会贯穿沈烬萧后心的子弹,“砰”地射进了泥地。
沈烬萧猛地回头。
他看见的,是那个本该吓得瘫在地上、连杀鸡都不敢看的小账房,此刻维持着一个投掷的姿势,站在硝烟和浓雾里,眼神凌厉如刀,脊背绷得笔直——
那姿态,那准头,那一眼望过去的杀气,绝不是一个走投无路的穷丫头,能有的东西。
两个人的目光,在枪林弹雨里,骤然相撞。
祈和自己也僵住了。
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那一刻,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暴露了。
在那一瞬的本能里,碎得干干净净。
可已经来不及了。
沈烬萧盯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震惊、了然,和一丝她读不懂的、近乎灼热的光。
他只怔了半秒,便猛地起身,反手几枪撂倒正面两个敌人,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拽进自己怀里、压回朽木后头。
“不要命了?!”
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惯常的懒淡,低沉地、近乎凶狠地砸在她耳边,带着硝烟和一种陌生的、压抑的怒意。
祈和被他死死护在怀里,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闻见他身上冷冽的、混着硝烟的气息。
她抬起头,撞进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到了这一步,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她索性不再抖了,也不再演那个怯懦的林阿和,只是望着他,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终却只低低地、用一种近乎放弃伪装的平静,说了三个字:
“……谢谢沈爷。”
沈烬萧看着她那双骤然清明、再也藏不住锋芒的眼睛,瞳孔微缩。
他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追寻已久的事,嘴角竟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嗯。”他没头没尾地嗯了一声。
下一秒,支援的车灯刺破浓雾——阿贵提前布置在外围的预备队到了。
腹背受敌的伏兵瞬间溃散,金丝眼镜见势不妙,转身就要钻进林子,却被沈烬萧抬手一枪,精准地打穿了膝盖,惨叫着扑倒在地。
枪声,渐渐稀了。
返程的车上,死一般的寂静。
祈和坐在后座,浑身是泥和别人溅上的血,掌心还在因为方才那一掷而微微发抖,这一次,是真的在抖。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按这个地方的规矩,一个藏着秘密、又当着他的面露了马脚的人,最好的下场,是被沉进怒江,连骨头都剩不下。
沈烬萧坐在她旁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看不出喜怒。
他的大衣披在了她身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和硝烟味的黑色大衣。
车到山庄,他始终没问她一个字。
直到在东院门口,他下车,才淡淡地对阿贵吩咐:“带她去洗洗,今晚的事,谁问,都是伏兵内讧,自己摔的。”
阿贵看了看一身是血、神色镇定得反常的祈和,又看了看自家主子,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敢问,低头应了声“是”。
祈和被带走前,沈烬萧叫住了她。
“林阿和。”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雾气里,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一字一句,听不出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你记住——”
他顿了顿,那声音里漫上一种近乎温柔、却又让她心脏骤然缩紧的东西:
“在这怒江边上,在我沈烬萧的眼皮子底下,你哪儿也别想去。”
祈和背对着他,站在那里,指尖冰凉。
那个被灯塔压回来的疑问,再一次,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脏。
三年前那场行动,她重伤、昏迷、醒来后丢失了一小段记忆 ,她的档案里,有整整三天,是空白的。
那三天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她回到西厢,反锁了门。
没有立刻联络灯塔。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伸手,抚上心口那道一到雾天就隐隐作痛的旧疤,第一次,对自己这场不容有失的任务,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危险的动摇。
窗外,封江。
东院最高处的那扇窗,亮了一夜。
沈烬萧站在窗前,手里那张烧去半截的旧照片,被他用指腹,极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
照片上那个浑身是血、被人从火里抬出来的女警,眉眼终于清晰地,与今晚那个扬手掷出镇纸、眼神凌厉的身影,完完整整地,重合在了一起。
身后,阿贵低声禀报:“沈爷,审出来了,金丝眼镜名叫季州与……是老爷子的人,这一趟,是老爷子想试试,您还听不听话。”
沈烬萧没有回头。
他望着西厢那扇黑着的窗,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阿贵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极轻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阿贵莫名后背发凉:
“义父既然想看——”
“那就让他,看一场好戏。”
他把那张照片,重新锁进了书桌最深处的抽屉。
抽屉的最里层,紧挨着照片的位置,静静躺着一枚指甲盖大小、贴着特制防伪标签的黑色芯片。
他锁上抽屉,合上锁扣,唇角那点笑意,冷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