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岐山：弄玉幼年》晚知叙

9、由余的问题 弄玉九

　　弄玉九岁那年，秦国的西边出了事。穆公灭了几支西戎的部族，开地千里。周襄王派使者来，赐下金鼓，以示嘉许。那一日雍城到处都在响——鼓声从朝区一直响到后园，连凤楼上的竹帘都被震得微微发颤。弄玉趴在栏杆上，听了一日。她听得出来，那些鼓声是"喜"的。鼓点很密，落得很快，一记接一记，中间不留空。她从前听过的鼓，都是慢的，一记之后要歇很久，像是一个人在说一句很长的话。她正听着，身后有人说话。"女公子在听什么？"她回头。是那个西戎来的客卿，由余。由余原是戎人，后来归了秦，穆公以他为谋臣。他生得高大，说话的时候总带着一点不是秦地的口音。宫里的人都说他怪，他不爱穿秦人的袍子，也不爱学秦人的礼。"听鼓。"弄玉答。由余也趴在栏杆上，顺着她的目光往朝区看。"好听么？"弄玉想了想："热闹。"由余笑了一下。"女公子可知，这鼓是为哪一桩事敲的？""知道。"弄玉说，"灭了西戎，周王赐了金鼓。""是。"由余点头，"那女公子可知，西戎是什么？"弄玉愣住了。她想了想，说："是……敌人。"由余看着她，不说话。"臣原也是西戎人。"他慢慢地说，"臣从前来秦国，走过雍城。臣看见宫室修得这样高，臣说了一句话——'使鬼为之，则劳神矣；使人为之，则苦民矣'。"弄玉没听懂。"什么意思？""意思就是，"由余说，"这座城修得太好了。好到让臣这样的外人，站在城下，心里发慌。"弄玉沉默了。她忽然觉得有些不对。鼓声还在响着，一记一记，密密的。可她刚才听着是"喜"的那些鼓声，此刻再听，好像有了别的东西。"由余。"她说。"臣在。""你说这些，是要让我难过么？"由余摇头。"臣是要问女公子一件事。"他说，"女公子吹笙，是给谁听的？"弄玉愣住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吹笙，是因为她想吹。她听见了什么，就想把它吹出来。她从没有想过"给谁听"。给父亲？父亲听不懂。给少师？少师有时候也听不懂。给阿禾？阿禾说她唱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人"。"我不知道。"她老实说。由余"嗯"了一声。他看着远处，看了一会儿。"臣在戎地的时候，"他说，"族里人唱歌，是唱给山听的。山上没有人，也没有神，就是山。他们唱一整夜，山也不应。可他们还要唱。""为什么？""他们说，"由余说，"唱，是为了知道自己在哪儿。"弄玉抬起头。她刚刚九岁，但她听懂了一件事——她吹笙，从前只是为了听见声音；从今日起，她或许还该知道，那声音让她站在哪里。那一日之后，她吹笙的时候，会先想一想，她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