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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少师 教弄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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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弄玉的乐师,就是当年那位少师。他姓什么,宫里已经没人记得了,只唤他"少师"。他年轻时是周室乐官,后来周室衰微,乐人流散,他辗转来到秦国,一做就是四十年。他不会打仗,不会治民,一辈子只会一件事:奏乐。他教弄玉的第一样东西,不是吹笙。是一张谱。那谱刻在木牍上,已经有些朽了,字是早年间的古体,笔画细长。少师把木牍放在案上,指给弄玉看:"这是五声。宫、商、角、徵、羽。你吹的每一个音,都要落在这五声里。"弄玉凑过去看。她那时七岁,认得的字还不多,但她盯着那些记号看了半晌,忽然指着一处说:"这里不对。"少师的手停住了。"何处不对?""这里。"弄玉指着中间一段,"刻的时候,手抖了。这个音,比旁边那个低了一点点。"少师低头去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从案上拿起一支竹管,轻轻敲了一下那个音,再敲旁边那个音。殿里静下来。两个音确实不一样。极细微,但确实不一样。少师放下竹管,看着眼前这个七岁的小姑娘,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块木牍,跟着他四十年。他从周室带出来,一路带到秦国,中间经过多少颠沛,从没换过。他从没听出过这两个音有差别。"女公子,"他慢慢开口,"你是听出来的,还是看出来的?""听的。"弄玉说,"我一看它,脑子里就响了。"少师沉默了很久。他最后把木牍卷起来,收进袖中,说了一句当时弄玉听不懂的话:"臣教不了你了。"弄玉急了:"为什么?""不是你的缘故。"少师说,"是臣这一辈子,学的是'该是怎么样'。女公子心里有的,是'实际是怎么样'。这两样,不是一回事。"他顿了顿。"可天下乐音,归根到底,也只能落在'实际是怎么样'上。"他抬起头,看着弄玉,"臣教不了你,但臣可以陪你。你吹,臣听。"从那一日起,凤楼上的课就变了。从前是少师捧着谱,一句一句地教,弄玉跟着吹。后来是弄玉自己吹,少师坐在一旁听。他听得极认真,有时候听完,会提一句:"方才第四声高了。"或者说:"你这里收得太急,气没沉到底。"弄玉从不顶嘴。她自己也知道哪里不对,少师说出来的,往往是她也隐约觉得别扭的地方。这样的日子过了半年。半年后的一天,少师忽然对她说:"女公子,你今日吹一支臣没听过的。"弄玉愣住了。"什么叫没听过的?""就是你自己听见的。"少师说,"不是你从臣这里学的,是你在外面听见的。"弄玉想了想,吹了。她吹的是渭水边上那些船工的号子。她吹得断断续续,因为那号子本就是断的——一声,一停,再一声。她吹到一半,自己不满意,停了,重新吹。吹了三遍,才吹顺。吹完,她抬头看少师。少师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不好么?"弄玉有些不安。少师慢慢摇了摇头。"女公子,"他说,"这不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