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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泛舟   弄玉六 ...

  •   弄玉六岁那年,晋国大旱。消息是一个接一个传进雍城的。先是使者来求粮,然后是探子回报,说晋国的田地裂了缝,人吃树皮,路上到处都是往南走的人。朝堂上的争论,弄玉是听不见的。她只听得见宫里的声音变了。从前宫里的声音是慢的——走路的脚步慢,说话的音调低,钟磬按时响。可那几日,脚步声都变快了。从前半夜里只有更鼓,那几日半夜里还有马蹄声,一队一队地从宫墙外过去。她问阿禾:"外面怎么了?"阿禾是从别的宫人那里听来的。她压低声音说:"要运粮。往东边运,运到晋国去。""运多少?""不知道。"阿禾摇头,"听说,很多很多。"弄玉没有再问。她上了凤楼,往东边看。她看见了粮车。车队从雍城的东门一直排出去,排到看不见尽头。车上有麻袋,麻袋压得车轴吱呀吱呀地响。赶车的人不说话,只有吆喝牲口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车队的后面,是挑担子的人,扁担在肩上压出很沉的响动。那声音和宫里的都不一样。宫里的声音是收着的,这些声音是放出来的——响得那么实在,那么厚,像是把整个秦国都装在了上面。车队走了三天。第四天,弄玉跟着穆公去了渭水边。这是穆公第一次带她出宫。他原本是不想的,但百里奚说了一句话:"君上,让女公子去看看。她听得见。"穆公想了想,就带她去了。渭水边人山人海。船密密麻麻地排在河上,从这头到那头。船工们赤着膀子,站在船头,一起喊号子。号子很短,一声,一停,再一声。上千个人一起喊的时候,那声音压过了水声,压过了风声,从河面上一直撞到天上去。弄玉站在岸上,仰着头听。她听不懂那些号子唱的是什么词,但她听得出,那些人喊的时候,不是痛苦的。他们喊得很沉,很齐,像是有那么一件事,值得所有人一起用力。"他们在唱什么?"她问。穆公也听不懂。他看向旁边的公孙枝。公孙枝想了想,答道:"是船号。喊的是'船来了,粮到了'。"穆公点点头。他负着手,望着河面,很久没有说话。弄玉扯了扯他的袖子。"父亲,"她说,"这是秦国最好听的声音。"穆公低头看她。六岁的孩子,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脸冻得有些红,眼睛却亮得很。她一直望着河面,望着那一千条船,望着那些赤着膀子喊号子的人,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穆公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从晋国回来,在崤山下败了一场。那一日他素服出郊,去接三个败军之将。他那时的心情,此刻忽然又想起来了。不是因为败,是因为那天的风里,也有过这样的声音——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声,一停。从没有一个人问过他,"那是什么声音"。"弄玉。"他唤她的名字。"嗯?""你可知道,这些粮,是给谁运的?""给晋国。"她答,"晋国旱了。""晋国和秦国,好么?"弄玉想了想。她记得大人们说过,晋国的国君从前和秦国打过仗,还做过很不厚道的事。她把这个说了。穆公听她说完,笑了一下。"你记得这些,"他说,"是好事。可你要再记一件事。""什么事?""人饿的时候,不该让他一直饿着。"穆公望着河面,"秦国今日有粮,是秦国的本事。可本事不是拿来记仇的。是拿来用的。"弄玉听着,没全懂。但这句话她记住了。她记住的方式,不是记字,是记声音——她记住了父亲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慢的,很沉,像渭水底下的水,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在流。那天回宫,她在凤楼上站到很晚。她试着把白天听到的船号,一点一点,用笙吹出来。她吹不像。船号是几十上百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笙只有十四根管。她吹一遍,不像,再吹一遍,还是不像。她吹到第十遍的时候,眼泪忽然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吹不像。是因为她第一次发现,有些声音,她听得见,却做不出来。阿禾端灯上来,看见她在哭,慌了:"女公子,怎么了?"弄玉抹了一把脸,把笙放下。"没什么。"她说,"我只是想,我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阿禾听不懂。她把灯放在案上,替弄玉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下去了。那一夜,凤楼的灯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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