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岐山：弄玉幼年》晚知叙

4、 墙外 弄玉五

　　弄玉五岁那年，身边多了一个人。是个叫阿禾的小丫头，比她大两岁，是从雍城城外的村子里召进宫来的。阿禾的爹死得早，家里还有个哥哥，三年前被人贩子带走了，说是卖到北边去了。阿禾进宫，是想攒够钱，等有朝一日把哥哥赎回来。阿禾来的第一日，跪在地上磕头，磕得很响。弄玉被那声音吓了一跳，急急地摆手："你别磕了，你磕一下，我耳朵疼。"阿禾愣住，抬起头，看见这位小公主正捂着一只耳朵，表情很认真。"你把地上磕出声音，我都听得见。"弄玉说。阿禾不明白这话，但她看出小公主是真心的。从那一日起，她就不再磕头了。阿禾是弄玉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说话"的人。她伺候弄玉梳头、穿衣、吃饭，陪她上楼吹笙。弄玉不吹笙的时候，就缠着她问外面的事。"你家门口有什么？""有棵枣树。"阿禾说，"我娘种的。""枣树会响吗？""会呀。秋天风一吹，枣子掉下来，砸在瓦上，咚咚的。"弄玉听着，认真地点点头。"还有呢？""还有……"阿禾想了想，"还有溪水。我们村后头有条溪，夏天涨水，哗哗的，夜里睡着都听得见。"弄玉从榻上坐起来，眼睛发亮："比我宫里的水响吗？""宫里的水……"阿禾一时答不上来。宫里的水是她见过的最安静的水，都盛在铜盆里，端来端去，只有走路的人鞋底擦地的声音。"宫里的水不响。"她老实说。弄玉沉默了。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宫里的很多东西都是不响的。水不响，人走路不响，连说话也不响——大人们说话的时候，总要把声音压得很低，好像声音一高，就会碰坏什么。她开始留意那些"不响"的东西。那年冬天，她听见了一个声音。是在后园的角落。从前乐府堆旧器物的偏院，很少有人去。那天弄玉是追一只猫跑过去的，追到一半，猫跑了，她却站住了。偏院里有个老仆，正在打扫。那人很老了，背驼得厉害，扫地的动作也慢。他扫着扫着，忽然停下来，蹲在了地上。弄玉看不见他的脸。她只听见——很轻的一声。他哭了。哭声很低，而且他总是把声音往回咽，咽得断断续续的，像一口井里抽不上的水。他哭的时候还在扫地，扫帚擦着地，一下，一下，把哭声盖掉大半。弄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她是秦国的公主，她从来没听过有人在她面前哭，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哭。父亲不哭，母亲不哭，宫人们不哭，乐师们不哭。她一直以为，人是不哭的。她站了很久，直到那个老仆站起来，把扫帚扶好，继续扫地，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弄玉转身跑了。她跑上凤楼，趴在栏杆上，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忽然想起阿禾说过的话——宫里的水不响。她那时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那一晚，她吹笙吹到很晚。她吹的不是少师教她的调子，她自己也不知道吹的是什么。少师后来听说这事，问了阿禾一句："女公子那晚吹的，像什么？"阿禾想了很久，说："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人。"少师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