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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这些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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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念头不会停留太久,林青梧通常会赶在念头生根扩散之前,把思绪移回手上的工作。
但今天没什么要紧的事,刚开完一个线上会议,现在空闲。
那就仔细开始分析吧——
需要多浓烈的情感,才会这样彻底地改变一个人?
…好吧,事实上,林青梧根本没有见过被改变之前徐鹤舟,目前为止,他们只认识了不到十八个月。
说来好笑,作为她法律上的丈夫,林青梧对徐鹤舟的了解其实很有限,显然,仅依靠她家电视柜上的照片,是无法推断出她曾经是怎么样一个人的。
那余斯年是个怎样的人?
白月光,去世四年,照片…
林青梧想到了葬礼。
他参加过几次葬礼,或隆重或简朴,他的流程差不多——黑色西装,白菊花,听宣读人念悼词,遗体告别,然后退场,整个过程庄严肃穆。
他一直觉得这是属于亡者亲朋的场合,外人站在那里,倒像是一种来自旁观者的打扰。
所以每次听完悼词,他都会安静离开,将悲伤留给真正有资格悲伤的人。
但他很难想象出——在余斯年的葬礼,23岁的徐鹤舟站在黑色之中,听宣读人念她最爱之人的追悼词的场景。
同一时间,23岁的林青梧在国外读研,忙着写论文,忙着跟导师argue学分。
他们有着不同的经历,林青梧正忙于学业,徐鹤舟正进行着改变她一生的告别。
那会他们才23岁,这个年纪的爱情,真的会深厚到这个地步吗?
这种程度的情感,林青梧从未亲身体验过,有时他甚至在想,他的葬礼上,不算肖霁川的话,除了亲人,会不会有人像徐鹤舟怀念余斯年那样怀念他?
耳边突然响起徐鹤舟那晚在花坛边对他说的一句话——“我希望死的是我。”
他想起她说出这句话时,那让人发冷的平静。
他把这句危险的话拆开再重组,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不对劲,所有的反复回想,反复揣摩,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作为借口的落点——他害怕。
主要有两点:
第一,徐鹤舟的状态,是他掌控不了的。
因为林青梧承受不住徐鹤舟那些话的分量,他也预测不到未来。
如果她哪天彻底动了想去陪余斯年的念头,而他一点征兆都察觉不到…
这是他害怕的根源。
他想,如果把徐鹤舟的悲恸定义为“失控”,那么他的不安就有了合理的借口。
第二,她在婚内出事,林家就会受影响。
就像他对肖霁川说的那样。
如果徐鹤舟真的在协议存续期内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作为配偶,他必然会被卷入舆论和法律纠纷。
她活着,林青梧才能安心的结束这段关系,他关心的就是别出事,别把这段婚姻变成一条难以收场的新闻。
迪创的股价经不起这种新闻,林家自然也会受到牵连。
感情固然重要,但不在事业之上。
这样想来,林青梧就可以将那些所谓的可怜,所谓的心软,所谓的破例,全部归为“害怕”二字。
可若说感情,林青梧对徐鹤舟并非没有。
正如他所说的,他对她上心了,他也想成为不被徐鹤舟隔离在痛苦之外的人。
但当他站在徐鹤舟的角度向下看去时,他只看到了她的苦楚和孤立无援。
这表明她万不会接受一段新的情感,否则那会背叛曾经。
他不想让她承受精神上的煎熬,所以,他要趁情感还没破土时,把有些话讲明白。
……
十二月中旬,泉曲下了初雪。
林青梧刚见完客户,对方约在附近一家私人茶室见面,谈了一个商业体改造项目的初步想法。
谈完出来,时间还不到中午,雪小了些,林青梧打电话让司机来接。
在挂断电话的后一秒,他看到了徐鹤舟。
茶馆的对面是一家花店,玻璃门窗内摆放着几株耐寒的绿植。
徐鹤舟刚从这家花店里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大衣,戴了一顶毛线帽,白色围巾系的好看,撑着一把透明伞,怀里还抱着一个被塑料袋包裹着的盆栽。
安珀琳那套房子里,除了徐鹤舟,基本没有活物,她突然买了个盆栽。
是用来给房子里添点生气的吗?
是因为这株植物有什么特别吗?
是说明她的状态在逐渐变好吗?
满腹疑问,他不自觉地朝她走去。
“徐鹤舟。”
她闻声停下,抬起伞沿,露出一双有些意外的眼睛。
四目相对。
林青梧起了个他觉得自然又不突兀的开场白:
“雪这么小,还打伞?”
这点雪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实在不算什么,泉曲本地人顶多把帽子扣上,脚步匆匆,更多的是在雪景之中拍照的人,鲜少有人撑伞。
“我昨天刚洗了头。”徐鹤舟回答。
此刻的徐鹤舟,在清醒在现实中,和之前所有空茫出神的状态截然相反。
这种天气,林青梧只想回万晟湾休息,但在这种天气遇到这样的她,他忽然不想着急走开,把这次偶遇变成仓促的寒暄了。
“讲究,”他评价了两个字,又问她,“买的什么?”
“一盆花。”她抬了抬手中的花盆,向他展示。
林青梧低头看去,花盆里只有深褐色的营养土,表面平整,什么也没冒出来,目前只是一盆土。
盆壁贴着一张黄色的植物标签,这才是徐鹤舟真正想展示给他看的——标签上画着一朵花苞,旁边写着“昙花”二字。
林青梧知道,这种花一年到头,大部分时间就是个绿植,只在夏秋的某个深夜里悄悄绽放几个小时,然后在下半夜凋谢。
养它的人要耗得起精力,等得住时间,还得接受“转瞬即逝”的事实。
“昙花,这个季节不好养。”说完,林青梧意识到自己有些泼冷水,补救了一句,“不过开花的时候很好看。”
他又犯毛病了。
昙花喜暖,冬天放室外容易冻伤,转入室内又对光照有要求,所以难养是事实。
但她买了这盆花,不管是否做足了功课,都不是来听他普及养护攻略的。
徐鹤舟低头看看怀里的花,自我否定道:
“是啊,不过,我未必能养活呢。”
刚把花从店里抱出来,就做好了“养不活”的心理准备,这样等到真养死那天,就会好受一点。
可林青梧总会刻意解读出另一层深意——她说的可能不止是花,还有她自己。
她怕养不活这盆花,就像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好好活下去一样。
他不擅长鼓励人,但他想:她这是第一次养,万一最后没养活,估计又要一个人闷声难过了。
林青梧不想让她就这么放弃,便安慰道:
“这又不是考试,养不活就再买一盆,昙花没你想的那么娇气,浇水别太勤,阳光别暴晒”
“养花这东西,一半靠技术,一半靠运气,死几盆是正常的。”
“就算没养活,它也陪了你一段时间,已经比大多数昙花幸运了。”
徐鹤舟想:幸福又聪明的人,格外会说话。
因为光是听着这段话,就足以让她愣神。
她笑了笑,真诚地说:
“谢谢。”
上午十点半,天光大亮,她的眼睛被纷扬的雪景映得清亮。
林青梧抬脚,向后退开半步。
“…不用谢,回去吧。”
雪落在他们之间。
徐鹤舟同他道了别,从他身前掠过。
林青梧的手在大衣口袋里攥了攥,叫住了她:
“等等。”
雪下的比刚才大了些,落在她的伞面上,附了薄薄一层白。
“怎么了?”
林青梧站在原地,目光停在她举伞的手腕处,又移开,去看茶馆的招牌,去看路边的侧柏,去看地面的雪,就是不看她。
许久,他斟酌着言语中的分寸,下定决心。
“《协议》还剩十九个月,”他望向她的双眼,说得郑重,“不用等到期了,年后找个时间,把婚离了。”
“这段婚姻我重新考虑过了,说实话,我不觉得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这一年半来,你是什么状态,我大概看到了一部分,讲真的,我有些应付不来,你的状态,让我感到害怕。”
“我不想扮演救赎谁的角色,我也不想装成那样,我做不到在剩下时间里,偶尔替你承担部分情绪,所以,与其拖到三年期满,不如及时止损,你可以找一个更会处理这些的人,比如心理医生,这样我也能回到我熟悉的生活。”
他的表情平静,吐字清楚,逻辑清晰,神经在岗,没有神志不清。
司机把车开进来了,意识到情况不对后,将车停在一旁。
徐鹤舟的脸上挂着一抹习惯性的淡笑,每当她不知该以什么表情面对眼前事时,她都会先笑一下,但是笑得又不像,很假。
“…这么突然?”
“是有点,”他的声音低沉,依旧平静,“这个想法我有一段时间了,早该跟你提的。”
徐鹤舟欲言又止,垂眸沉思。
她在想——当初林青梧签协议时,明确表示过“不介意”,为什么过了十七个月之后,他又反悔了呢?
很快,她反应过来——他不介意的是自己心里有人,他介意的是自己的状态,而且他还说,他害怕。
“好。”
比起“心理医生”,“害怕”这个词,更让她感到刺痛。
“你随时可以找律师,信得过肖霁川的话,可以委托他代理,我保证不让你吃亏。”
林青梧努力让这段话听起来公事公办,以此来减轻一点心理上的负罪感,提到肖霁川,是真心希望她能找个靠谱的律师。
“那就,谢谢肖律师了。”徐鹤舟说。
“年后,我会让律师拟新的条款,三倍违约金不变,另外再补偿你一套房子,或折成等值资产。”
林青梧想说些什么,张口,全变成了条款和金额,可如果不谈钱,他还能谈什么呢?
徐鹤舟苦笑一声,道:
“年后再说吧。”
她回避了,想把这件事暂时揭过去。
她又露出了他熟悉的,带着疏离的笑,可明明刚才她道谢时,不是这样笑的。
林青梧也不想让这场初雪变成另一个让她难过的记忆,同时,他不得不承认,在遵守《协议》这一块,徐鹤舟不追问,不纠缠,保持体面,做得确实比他好。
因为这些,他也想做到。
湖面的冰层,又覆盖了一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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