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烬余温》艾芙若

10、第 10 章 徐鹤舟

　　徐鹤舟端起碗来，又放下，反复三次。

　　终于，她下定决心，拿起手机，给林青梧发去消息：

　　「元旦可以陪我回一趟温荷吗？」

　　「就当帮我个忙」

　　林青梧很快给出回复：

　　「可以」

　　关掉手机，林青梧跟对面的肖霁川干了个杯。

　　肖霁川随口问道：

　　“谁的消息？”

　　林青梧喝掉最后一口酒，说：

　　“徐鹤舟的。”

　　他们坐在地毯上，肖霁川面前剥好了一碟子小龙虾，电视上回放着拉明·亚马尔的球赛。

　　肖霁川漫不经心道：

　　“你俩现在怎么样了？”

　　林青梧轻描淡写道：

　　“要离婚了。”

　　“什么？！”

　　肖霁川转头确认林青梧的表情，问他：

　　“真假？”

　　“真的。”

　　“不是还有十七个月吗？”

　　“提前了，不等了。”

　　“谁提的，卧槽，什么时候的事？”肖霁川不可置信，“你们都没问题，都同意了？”

　　林青梧点点头，说：

　　“我，上午提的，我没问题，她也同意了，年后想麻烦你帮忙拟一份《离婚协议》，这不今晚请你吃饭来了。”

　　林青梧抬手，指了指茶几，满桌面炸的，烤的，甜的，喝的，还有存在冰箱里的凉的，都是他买的。

　　肖霁川连忙摘下一次性手套，用餐巾纸擦手擦嘴，道：

　　“你早说，我就不来了万晟湾了，我直接去优昙瑞等你。”

　　说完，他又好奇地问：

　　“你怎么想的，上次你和我说走夜路那事，我以为你改变想法了。”

　　杯子里的冰块还完整，林青梧重新倒了一杯酒，说：

　　“确实改变了一些想法，比如…唉，我直说了吧，我开始有点害怕她了。”

　　“花坛那天晚上你不在，你没听到她说‘死’的时候，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向往。”

　　肖霁川拿起筷子，扒拉几口小龙虾，调侃他：

　　“这个‘害怕’，算褒义词还是贬义词？”

　　“…算中性词。”

　　对于这个词语的感情色彩，林青梧也给不出准确答案。

　　肖霁川注意到，在林青梧的说辞中，今天他们应该是见了面的，否则这么大的事，在手机上说，就太轻视了。

　　“今天下初雪，你俩见面了，发生什么了？总不能一上来就谈离婚吧。”

　　林青梧理了理思绪，对他说：

　　“我今天不是去谈合作吗，在附近偶遇了她，她正好从花店出来，抱了一盆什么都没长的昙花，我过去跟她打一声招呼，聊了几句之后，都准备走了。”

　　“然后我就提离婚了。”

　　林青梧简单概括了全程。

　　肖霁川本来准备大听一场，没想到草草两句话就结束了。

　　他故作疑惑道：

　　“是我听漏了还是你卡了，中间呢？”

　　林青梧摇头，表示没有中间。

　　事实确实如此，就是没有任何铺垫地说出来了。

　　离婚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存在很多天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出口。

　　倘若能轻易在手机上说，他一定早就发消息了，可这样显得太不正式了。

　　他本不该，也不想在她抱着一盆没长出的花，好不容易露出一点活气的时候说出这个念头的。

　　可那时，看着她在雪幕里呵护一盆新生的模样，他忽然觉得——

　　不能再拖了。

　　或许正是他理智地看到了她烟雾缭绕的气息，才无法作壁上观。

　　既然无法承担，不如趁早抽身。

　　肖霁川无言以对，问了其他问题：

　　“违约金，你俩商量了吗？”

　　林青梧看着高脚杯中的冰块，说：

　　“《协议》上给的是三倍违约金，我添了一套房或折现，她说年后商量。”

　　“三千万+一套房？林总真大气呀。”肖霁川半嘲讽地拉长声调，道，“人家跟了你一年半，被离婚了，不吵不闹，不缠不怨，你倒好，就这么给打发了。”

　　“你心里那点愧疚，就值三千万？你所谓的紧急避险，就值一套房？她徐鹤舟这十几个月，就值这些？”

　　林青梧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协议》上就只写了三倍违约金，而且她想要的又不是钱。”

　　肖霁川认真起来，告诉他：

　　“但是你能给她的，只有钱。”

　　林青梧无奈道：

　　“那你说怎么给才合适？”

　　如果单纯按照《协议》来说，他还给多了呢，结果到肖霁川这，竟然还不够。

　　肖霁川想了想，说：

　　“等我拟完《离婚协议》，再给你看吧。”

　　“好。”

　　球赛不知道进行到哪一段了，两人倒回去重新看。

　　“你想清楚，不是一时兴起？”肖霁川忽然开口，摆出一副深沉的样子，告诉他，“我准备了两套说辞。”

　　“不是，”林青梧无语否认，“我有我的考量。”

　　肖霁川端起酒杯，说了一句“那就好”，然后分析道：

　　“如果按照徐鹤舟的想法，为了孩子，舍弃一千万，那么她会一无所有，经济危机，还不如现在解除《协议》，不仅一千万是她的，还能拿到三倍违约金。”

　　“她拿着这笔钱好好生活，想爱谁爱谁，想养什么花养什么花。”

　　这番话确实安慰到林青梧了，他长舒一口气。

　　“干杯。”

　　转眼，十天过去。

　　在12月30号这天，林青梧意识到，自己无法兑现对徐鹤舟的承诺了。

　　海外项目并购案突然提前，计划被打乱。

　　听着助理汇报着31号的行程，林青梧在心里盘算——陪徐鹤舟去温荷，至少要留下一天，时间上根本排不开，生意场方面的事箭在弦上，他自然不能拿家庭承诺和公司利益相比。

　　他实在脱不开身，只能解释的具体一些，再细一些，细到足以让她觉得这不是随口应付。

　　他知道，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徐鹤舟不会开这个口。

　　所以，他也知道，无论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徐鹤舟那里，可能都是没有半点分量的借口。

　　林青梧给徐鹤舟发消息，说明原因的时候，措辞了近一分钟，反复修改增删，给出了补救措施，又犹豫在长辈的称呼上。

　　该用“你爸妈”还是“爸妈”？

　　婚期还在，名义上没变，但那天在雪天里，花店前，他已经把话说出去了，再叫“爸妈”，他怕她觉得自己轻浮。

　　离婚差不多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估计她也不会计较，可怎么说，都像是刻意维持着某种名存实亡的关系。

　　他打完字，点了发送：

　　「迪创有一个项目的并购案临时提前了，元旦走不开，我让秘书订了新年礼，送到安珀琳，帮我带给你爸妈」

　　「二号之前，我一定去拜访他们」

　　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位置，林青梧突然发现，自己很难说出什么漂亮话。

　　林青梧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着手机侧边，想着——她肯定会同意的。

　　「没事，理解」

　　「不用单来一趟」

　　徐鹤舟回复的太快了，像自动回复一样，也和林青梧想的一样。

　　这不是她第一次独自面对原本该两个人承担的场合。

　　徐鹤舟嫁到了泉曲，留在了泉曲，可她的老家毕竟是温荷，逢年过节，她会回去，但从来没有叫过林青梧陪她一起。

　　她越是通情达理，越显得他是个言而无信的骗子。

　　林青梧把手机翻到通话界面，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拨打出去。

　　该说什么呢？

　　抱歉，下次，自己真的走不开？

　　这些发消息也能说，没必要非得打电话。

　　他切回通话界面，打了一段话，删删减减，只留下三个字：

　　「对不起」

　　没有回信。

　　—12月31号—

　　徐鹤舟堵在高速上。

　　副驾驶放着一束白玫瑰，她偏头看去。

　　这种不用动脑的时刻，搭配着悠扬的音乐和机械的导航女声，最容易出神了。

　　而徐鹤舟出神，多半是想起来余斯年。

　　……

　　手边忽然响起的手机铃声，硬生生将她从神游中拽出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林青梧。

　　“喂？”

　　林青梧坐在办公椅上，面前电脑挂着聊天界面，最后一句是“合作愉快”，这意味着海外并购案的项目谈成了。

　　这一天过的焦头烂额，等回过神来，已经下午五点了。

　　天色逐渐暗沉，公司职员也陆续下班了。

　　拨打这通电话之前，他一直心神不宁，也许是放心不下，也许是问心有愧。

　　直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还有微弱的音乐声，这种感觉才渐渐消退。

　　“是我，”他说，“你到哪了？”

　　徐鹤舟看了看车载导航上标红的路段，回答：

　　“在合惠高速了，有点堵。”

　　“我猜也是，”林青梧说，“新年礼带上了吗？”

　　“带上了。”

　　“还满意吗？”

　　“挺好的。”

　　话及此，林青梧实在不知道再说些什么了，可不足一分钟的通话时间，提醒他不能现在挂电话。

　　“开车注意安全，”他停了一下，补充道，“我给你报销油费和过路费。”

　　和钱没关系，他想表达的是心意，可话说出口，就是莫名其妙的变了一个意思。

　　“不用，”徐鹤舟声音平缓，“你也不用自责，这件事怪我，问的时候没想这么多。”

　　林青梧打来这通电话，是什么用意，徐鹤舟这么聪明，怎么会听不出——他想减弱食言的愧疚，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那么她就帮他给他一个台阶，体面的为他的失约开脱。

　　“徐鹤舟，这件事不能怪你，”林青梧终于说来了，“是我不该答应的太草率，答应了又做不到，是我的问题。”

　　许久，徐鹤舟轻笑一声，问：

　　“还有事吗？”

　　“…没有了。”

　　林青梧明白自己不能再占用她的时间了，可这通电话挂断之后，就真的只剩她一个人在高速上走了…

　　最后能说的，也不过几句嘱咐。

　　停顿之后，他添了一句：

　　“新年快乐，徐鹤舟。”

　　徐鹤舟愣了一下，低声回应：

　　“新年快乐，林青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