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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松与鸟   日子安 ...

  •   日子安稳下来之后,雪呦呦常常会独自来到花园。

      这天,他立在那棵松树底下,微微仰头向上望去。

      树早已长得极高,比两个人叠在一起还要高出一大截,树干粗壮。

      树皮上留存一道年代久远的刻痕,是苍鹭轮廓。小鸟纹路已经被新生的树皮慢慢覆住,只剩下一点模糊不清的线条。

      再往侧边,刻着一颗心,这一道刻痕最深,任凭岁月流转树皮不断生长,始终没能将它磨灭。

      雪呦呦抬起手,轻轻拂过刻痕。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希莱尔走到他身后,静静伫立片刻,伸出手臂从背后将他环住,下巴轻搁在他肩头。

      雪呦呦抬手覆在希莱尔的手背上。

      “你说过你会看着它长大的。”

      “我一直看着,它长得很好。”希莱尔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

      “像我们的……”

      希莱尔的话音忽然顿住了。

      原本差一点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孩子”,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这棵树是他们共同孕育的生命。

      可“孩子”这个念头刚一在脑海里成型,就觉得心惊。

      他不能接受。他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接受,但至少现在不行。

      哪怕只是想想也不行。

      希莱尔微微偏过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老公,你身上好香。”

      雪呦呦耳尖倏地一红,微微偏了偏头,没接话。

      “松针花蜜。”希莱尔自己接了下去。

      “嗯,我闻了十一年了。”

      雪呦呦低低笑了一声,脑袋稍稍侧转,发丝蹭过希莱尔的鬓边。

      “你以前闻到了也不说。”

      “以前不敢说。”希莱尔的嘴唇贴着他的颈侧,每说一个字都像在亲吻,“现在你是我老公了,我要天天说。”

      雪呦呦耳朵又是一热,小声嘟囔:“希莱尔,你又来了。”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我怎么了?”希莱尔语气故作茫然,鼻尖却顺着他的颈侧慢慢蹭过去。

      “你总说这两个字。”

      “哪两个字?”

      “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他的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带有蛊惑性,“你教教我,老公。”

      “……希莱尔”雪呦呦稍稍加重一点声调,耳尖的颜色更深了。

      “叫老公。”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哄劝,又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黏,“都叫了一年多了,怎么还这么害羞。”

      “你好烦啊。”雪呦呦无可奈何地叹气,脖子都红了一片。

      “你叫了我就不烦你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你叫了我就真的不烦了。”

      雪呦呦转头望向身后的人,沉默许久,唇角缓缓弯起。他抬手勾住希莱尔的脖颈,把他微微往下带,唇瓣轻轻贴上,声音细若蚊吟:

      “老公。”

      希莱尔手臂骤然收紧,紧紧把人拥在怀里。

      雪呦呦靠在他怀中,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脸上的热度还没退下去。

      “希莱尔。”

      “嗯。”

      “你放开我,我要刻东西。”

      “刻什么?”希莱尔好奇问,手臂一点没松。

      “你先放开我。”

      “你先说。”

      “你放开我再说。”

      “你不说我就不放。”

      雪呦呦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我要在树上刻一只小鸟,跟你的苍鹭作伴。”

      希莱尔这才慢慢松开手臂,垂眸看着他:“刻什么样的?”

      “刻我这样的。”

      雪呦呦蹲下身,从口袋摸出一把小刀。希莱尔跟着蹲下,目光落在树干上。

      雪呦呦在树干上选好一处空地,就在那道模糊的小鸟刻痕旁边。

      他手握小刀,动作缓慢,刻得十分专注,刻出一只小巧的飞鸟。

      希莱尔安静看着,等那只小鸟刻完,伸手接过雪呦呦手里的小刀,挨着飞鸟一旁,浅浅刻下一颗心形。

      雪呦呦望着树干上的痕迹,笑道:“你好幼稚啊,希莱尔。”

      “你才幼稚,你刻的雀鸟比我的苍鹭小那么多。”

      “因为我是小鸟啊。”

      希莱尔定定注视着他,轻声说道:“对,你是小鸟,你是我一个人的小鸟。刻在树上的,刻在戒指上的,都是我一个人的。”

      雪呦呦与他对视片刻,低头看向树干上五道深浅不一的刻痕:

      苍鹭,旧的小鸟,新刻的小鸟,还有两颗心。

      他安静看了一阵,站起身,拍去掌心的木屑。

      “它还会长高吗?”

      “会的,每年都会。”

      “那我们每年都来看。”

      希莱尔伸手牢牢握住他的手掌:“好,每年都来。等我们老了,它会长到能把整个古堡都遮住。到时候我们坐在树底下,你就靠着我,我就抱着你。”

      “你连老了的事都想好了?”

      “想好了,想了一年了。”希莱尔坦坦荡荡地看着他,“从你叫我第一声老公那天起,我就在想了。”

      雪呦呦忍不住笑出来,侧过头,在他脸颊飞快落下一吻。

      希莱尔抱得更紧了,脸颊埋进他颈窝,央求:“再亲一下。”

      雪呦呦依言,又在他嘴角轻轻碰了碰。希莱尔闭起眼睛,呼吸放轻,手臂依旧圈得很紧。

      “再亲一下。”

      “你够了啊,希莱尔”

      “不够。”他理直气壮地摇头,“你亲不够的,老公。”

      雪呦呦脖子根都红了,伸手推他:“希莱尔!”

      “嗯,我在。”

      夜色慢慢笼罩古堡,雪呦呦坐在东翼的书房,慢慢整理抽屉里留存的旧物,一件件拿出来翻看。

      最后视线落在那本夹着羽毛的图鉴上。他取过来,缓缓掀开扉页。

      扉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

      “雪呦呦”(十岁)

      “我听得懂”(十岁)

      “他叫我的名字了”(十岁)

      “他说我是公主”(十二岁)

      “百分之三十二”(十五岁)

      “但我听得懂”(十八岁)

      “他做得很好,但我希望他不要那么累”(十八岁)

      “我今天在花园里看见他了,他种的那棵松树,比我高了”(十八岁)

      “是公主”(二十岁,希莱尔发现画之后写的)

      “呦呦”(二十岁)

      “我也是”(二十岁,雪呦呦加的)

      “他亲了我,他的信息素浓了”(二十岁,芦苇荡)

      “他刻了小鸟,我刻了心”(二十一岁,松树)

      “他叫了我老公”(二十一岁)

      “他又叫了我老公”(二十一岁)

      “我要他每天都叫我老公”(二十一岁)

      ……

      雪呦呦一行一行慢慢读,耳朵微微发烫,小声喃喃:“真是的,什么都写。”

      读到“他叫了我老公”时,他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伸手轻轻把那页合上,又忍不住重新翻开。

      希莱尔推门走进书房,他伸手轻轻合上书本放到桌上,随即低下头,下巴抵在他肩头,手臂环住他,气息落在耳边。

      “你在看什么?”

      “看你都记了些什么,看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雪呦呦脖子不自觉地偏了偏。

      “十二岁,你掉下来的时候。”

      “那小时候我天天粘着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因为我在等你长大。”希莱尔偏头,鼻尖蹭了蹭他的发梢,“等你长大,等你能听懂,等你愿意叫我一声……老公。”

      雪呦呦回过头望他,眼眸清亮,嘴角噙着浅浅笑意,耳尖还红着。

      希莱尔低下头,额头和他的额头紧紧相抵。

      “雪呦呦,你长大了,我等到了。”

      雪呦呦安静凝视他许久,笑意柔和地绽开,抬手抚过希莱尔的面颊,低声唤道:“希莱尔。”

      “嗯。”

      “你是公主。”

      希莱尔唇角扬起,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嗯,我是你的公主。”

      “那公主应该被保护。”

      “你保护我?”他微微挑眉。

      “我保护你。”

      希莱尔深深望着他,片刻之后,低头在雪呦呦的额头印下一个缓慢而轻柔的吻,再度埋首在他颈窝,怀抱收紧。

      “好,你保护我。那你要保护我一辈子。”

      “你这是在撒娇吗?”

      “嗯。”他应得毫无羞耻,下巴搁在他肩头,闭着眼,“只在你面前撒娇。”

      雪呦呦笑起来,手臂环住希莱尔的腰,脑袋微微侧过去,发丝轻轻蹭着他。

      “希莱尔,你以前总是没有安全感,总是害怕。现在我们结婚一年多了,你还怕吗?”

      希莱尔沉默片刻,语调沉下来:“怕。”

      雪呦呦转头看向他:“怕什么?”

      “怕你飞走。”

      雪呦呦望着他,过了许久,浅浅一笑,踮起脚尖,在他嘴角飞快一吻。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提我的族群吗?”

      希莱尔没有答话,只是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是跟着大部队迁徙的时候,被风吹下来的。”

      “我破壳比别的小鸟都晚,化形也晚,从小体质就弱,飞得也比同龄鸟的慢。族群里没有人特别管我,我也不知道我父母是谁。大概从破壳那天起,我就在队伍最后面跟着,能跟上就跟,跟不上就算了。”

      “没有人教过我怎么飞,也没有人等过我。迁徙的时候,掉队了就掉队了,不会有人回头找。”

      希莱尔的手指收紧了。

      “所以我不会回去的。”雪呦呦抬起头看着他,“那个族群里没有等我的人。我掉下来的时候,也没有谁回头看过我。”

      “可你接住我了。”他轻轻笑了一下,“你不但接住了,你还给我取了名字,你还听得懂我说话。”

      “你是第一个,是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希莱尔看着他,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雪呦呦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有些鼻音。

      “以后不用回头看了。”

      “嗯。”

      “你在这里,在我怀里。哪儿也不用去了。”

      雪呦呦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

      希莱尔定定看着他,俯身深深吻下来,绵长安静,手掌稳稳按在他的腰侧。

      雪呦呦抬手环住他脖颈,轻轻回吻。

      片刻之后稍稍后退,唇色红润。

      希莱尔没有松手,又把他重新揽回怀里,脸埋在他颈边,低声说道:“再抱一会儿吧。”

      “你已经抱了一下午了。”

      “不够。”他闷声说,“抱一辈子也不够。”

      “你真的越来越黏人了。”

      “嗯。”他应得坦然,“你是我老公,我黏你是天经地义。”

      雪呦呦轻笑出声,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再抱一会儿。”

      过了好一会儿,希莱尔忽然开口,声音闷在雪呦呦的颈窝里。

      “要是你能变小就好了。”

      雪呦呦愣了一下:“变小?”

      “嗯,变小。”希莱尔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说一件真的可以做到的事,“变成小时候的样子,刚破壳的样子。我重新把养你一遍。”

      雪呦呦怔了怔,随即忍不住笑出来:“你在说什么啊。”

      “我养你。”希莱尔抬起头,看着他,“从你破壳那一刻开始养。教你怎么飞行,教你认路,教你天冷了往哪儿躲。你飞得慢也没关系,我会等你。我不会让你掉队的,就算你真的不小心掉队了,我就回头找你。一秒都不会让你跟在队伍最后面。”

      雪呦呦看着他,笑意慢慢收住了。

      “希莱尔……别这样。”

      “要这样,是我没养好你。”希莱尔的手指攥着雪呦呦的腰,攥得很紧,“我要是能早点找到你就好了。”

      “那时候你也不大,我破壳的时候,你也就是一只……嗯……小苍鹭吧。”

      “那也比你大。”希莱尔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肩窝,“我可以养你了。”

      雪呦呦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

      “可你十二岁的时候,已经把我捡回去了。”

      “你捡了我,给我取了好听名字,听得懂我的说话,还背我回家。”雪呦呦凑到他耳边,“你十二岁就已经把我养起来了,十二岁已经很早了。”

      希莱尔埋在他颈间,很久没有说话。雪呦呦感觉到他的呼吸微微重了一点。

      “那不算。”他闷闷地说,“没养好。”

      “你把我养得很好了,真的真的非常好。”雪呦呦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哄的意思,“我现在都长这么大了,还不够好吗?”

      希莱尔没有接话。

      “希莱尔。”

      “嗯。”

      “你要是真的把我从破壳开始,就重新养一遍,我可能就长不成现在这样了。”雪呦呦笑了一下,“现在的雪呦呦不好吗?”

      希莱尔沉默了一会儿。

      “……好。”

      “那你还自责吗?”

      希莱尔抬起头看着雪呦呦,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自责。”他说,“但你说好,那就好。”

      雪呦呦弯起眼睛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的。”

      “我这个人怎么了?”

      “又偏执,又黏人,还爱自责。”雪呦呦抬手捏了捏他的脸,“现在多了一点……还想把我变小。”

      “变小不好吗?”希莱尔任他捏,“变小了就能把你揣在口袋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那你现在也可以把我带在身边啊。”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变小了,就没人跟我抢了。”希莱尔说得很坦然,“现在这么大一个,太显眼了。”

      雪呦呦愣了两秒,然后笑得肩膀都在抖。

      “希莱尔,真是笨死了。”

      “嗯。”他应得毫无羞耻,“笨死了,也是你的。”

      夜深人静,希莱尔拿起那本书,在扉页续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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