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东山上》缪弈秩

2、风起青萍

　　四

　　今晨玲儿来唤她起床时，她难得地赖床得很。
　　“小姐！嗯！哎呀！快醒醒。”
　　玲儿已经上手去拽她了，都拽不起来。
　　“嗯……别~我再睡会儿~”
　　“小姐，你是不是忘了昨晚老爷说今儿有贵客上门！”
　　陆朝瑾抽回粉嫩的小脚丫，把自己埋得更深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呀！那是爹爹的贵客。”
　　“小姐！”
　　玲儿在被窝旁蹲下，凑上前苦口婆心，
　　“昨晚老爷说的话你都忘啦？说是让你好好收拾收拾，给人家留个好印象。”
　　“嗯？”
　　陆朝瑾已经又快睡着了，但还是敷衍地给了个鼻音。
　　“你还没听懂吗？”
　　玲儿将被子掀开些，对着陆朝瑾耳朵小声说，
　　“应该是未来姑爷要来。”
　　这下陆朝瑾是困意全无了。
　　“什么？！”
　　陆朝瑾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儿？
　　她懊恼地‘啧’了一声。
　　昨晚爹爹好像确是和她说了好些话，但她当时满脑子‘看看’‘看看’，真没认真听。
　　于是她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叹了口气。
　　“知道了！”
　　当陆朝瑾收拾好来到前厅时，爹爹正在和贵客谈笑风生，
　　“哈哈，小女喜静，平日就钻研些书画，这不刚好，让清和往后多来府里，教导教导。”
　　“教导说不上，两个孩子互相交流学习才是。”

　　陆朝瑾听清了，闭着眼睛又深深叹了口气，才从屏风后走了出去。
　　“爹爹。”

　　这甜甜一声，屋内三人都望了过来。
　　陆朝瑾今日穿了一身粉绿色衣裙，肩处坠着穗子，两串珍珠长短链挂在胸前，头上梳着两个圆圆的发髻，灵动的蝴蝶头饰随着她走动的脚步一晃一晃的，脚上那双银丝锦鞋小巧可爱，托着她步步生莲。

　　陆朝瑾看着一老一少两位贵客，正直直地望向自己。
　　老的那位，坐在父亲身侧，挂着慈祥的微笑。
　　小的那位静静立在一旁。
　　陆朝瑾将视线移了过去。
　　少年穿着青白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枚种水极好的玉佩，脚上的云履一尘不染。
　　少年肤若凝脂，眉宇间平衡着英气和温润，棱角分明的脸上一双薄唇，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像盛着一汪安静却深不见底的湖，看不出情绪，但陆朝瑾刚瞧出了，他望向自己时，眼中分明泛起了一丝涟漪。
　　但陆朝瑾眼里的波涛更甚，她没想到“陌上人如玉”竟真是存在。

　　“朝瑾，来。”
　　爹爹伸手将她牵到身边，而后就近距离地看见了她大大的黑眼圈。
　　爹爹僵硬地回望贵客，双方对视，尴尬一笑，
　　“哈哈哈…”
　　爹爹咳了一声，
　　“朝瑾最近，用功得紧。”
　　“哈哈哈，好事，好事。”
　　然后陆朝瑾就在余光中看到了那少年似乎正在憋笑。

　　“朝瑾，这是沈太傅。”
　　“沈太傅好。”
　　“欸。来，清和，打个招呼。”
　　只见少年上前一步，立于陆朝瑾身前一臂距离，作了个揖，
　　“陆小姐好，在下沈清和。”
　　少年的声音清冷，与外表竟反差极大。

　　“沈公子好，朝瑾。”

　　两位家长又开始笑了。
　　“哈哈哈，好好好。”
　　“一会儿留下来用午膳吧，今日特意让厨子多做了几道您的家乡菜。”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朝瑾，爹爹和沈太傅去书房聊些事儿，你最近不是画了几幅采菊图吗？正好给清和看看，清和的画可是书院第一。”
　　“哈哈哈，虚名罢了。清和，你随妹妹去吧。”
　　“是。”

　　说着，二位家长便说说笑笑着消失在了前厅。
　　陆朝瑾眨巴着眼，又扬眸偷瞄了一眼沈清和。
　　沈清和正低头望着她。
　　被抓了个正着，陆朝瑾小脸一红。
　　沈清和嘴角肉眼可见地微扬了起来，但很快就恢复了。
　　“朝瑾妹妹，可愿意领我一观？”
　　“好…好。”

　　五

　　这一路上，陆朝瑾都很忐忑，她没自己接待过客人。
　　她甚至都没有自己交过朋友！
　　她现在脑子里特别乱，走路禁不住就快了些。
　　身上的珠玉碰撞出闷闷的声响，风将她额前的发丝翻扬。
　　“小姐！小姐！”
　　玲儿大步追上前，微微喘着气，压低着声音说，
　　“你走慢点啊！你忘了身后还有个人呢？”

　　陆朝瑾猛地停下脚步，
　　‘哎呀！’
　　她懊恼地正要回头，双肩就被轻轻按住又快速松开。
　　“抱歉！”
　　一回头就见沈清和正对着她深深作着揖。
　　刚那一下肢体接触让陆朝瑾整个人都熟透了，她用手背贴了贴脸，吐了口气。
　　这也怪不得沈清和，是自己太冒失了，致使后者意料之外险些撞上。
　　但她真的好想逃。
　　谁能救救自己。
　　‘娘亲！’
　　于是她小声和玲儿说，
　　“娘亲在哪里？”
　　玲儿附耳回答，
　　“应是卧房。”
　　而后陆朝瑾给了玲儿一个眼神，玲儿收到。
　　“沈公子快请起。”
　　沈清和才抬起头来，许是低头太久，白玉竟成红玉。
　　这会轮到陆朝瑾没憋住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东看西看，就是不敢正眼看对方。
　　陆朝瑾偷偷清了清嗓子，
　　“沈公子，这边请。”
　　玲儿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悄悄掉队，去找夫人去了。

　　一路上，洒扫的下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对着二人行礼。
　　“哇。真登对啊，那沈家儿郎长得也是真俊。”
　　“咱家小姐就该配上这样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听说着沈家公子能文能武，就等明年科举后做官啦。”
　　“真好啊。”
　　“别聊了别聊了，赶紧干活儿去。”

　　终于是来到了屋外。
　　“沈公子你先在这亭里歇会儿，我去取画。”
　　“好。”
　　下人将茶点摆上，便退下了。
　　沈清和喝了口茶，放眼望去。
　　这院中种满了玉兰，花开满枝，洁白胜雪。
　　凉亭旁还有一株大树，大树上系着一个做工细致的秋千，上面挂着好些精巧的小铃铛。

　　“沈公子，久等啦。”
　　沈清和回头望去，只见陆朝瑾怀里抱着几幅画，正脚步轻快地冲他走来。
　　风将她的发丝拂到脸上，她便撅嘴去吹，发丝被吹开，也将她的笑容吹开，好不可爱。
　　沈清和又看呆了。

　　陆朝瑾把画放到桌上，将茶点移到一边，才细细展开画作。
　　一来一回有些匆忙，她微微喘着气，热气焗得她身上的香味争相外散，随着她衣袖的摆动一下下扑向沈清和的脸。
　　陆朝瑾的衣袖轻轻磨着沈清和的衣袖，发出细碎的微不可闻的声响，可一声一声，都清晰地传进了沈清和泛红的耳中。
　　沈清和闭眼抿唇，只觉着自己真是，
　　‘不争气。’

　　“沈公子？”
　　陆朝瑾已经将画摆好，一脸期待地望向沈清和，却见他蹙眉闭目。
　　“啊？我看看。”
　　沈清和赶忙站起身，迅速调整好状态，
　　‘真是丢死人了。’

　　他轻咳两声，而后认真看起画来。
　　没一会儿，他的眼睛就不住地睁大了。
　　春风又将陆朝瑾身上的玉兰香吹向了他。
　　“是的，就是风。”

　　“嗯?”
　　陆朝瑾仰头望他。
　　“你的采菊图，画的真是极好。”
　　沈清和发自内心地夸赞道，
　　“这幅……”
　　沈清和伸手指向画中一朵倾斜的菊，真诚地问道，
　　“此处为何这样画？”
　　陆朝瑾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嗯…我也不知道，脑子里想的，就画出来了。”
　　陆朝瑾不好意思地笑笑，但这确实是实话，她一直觉得自己的笔有它的想法，自己只是替它记录下来了而已。
　　沈清和眼中是藏不住的欣赏，
　　“你看得见风？”
　　“风？”
　　陆朝瑾眨巴着眼睛迎上沈清和的目光，认真想了想，
　　“怎么说呢，看不见，但，我能感受到呀。”
　　而后她左右张望，迎风而站，张开了双臂，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风拂动她的衣袖，
　　“风来啦。”
　　她感受着风，闭着眼睛笑了。

　　风吹得枝叶簌簌作响，吹得少女头上的蝴蝶摆动双翅，也吹动了少年的心。
　　少年听见了自己蓬勃加速的心跳，听见了情窦轻启的声音。
　　他想，一切都不如他所想，却又如他所想。
　　自此，认定了。